電極線沒插緊。
剛才那聲咔噠只是錯覺,其中一根線的插頭還歪在介面外,金屬觸點裸露著。
“媽的……”詹姆斯低聲罵了一句,伸手去抓那根線。
手指不聽使喚了。
痙攣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到整個手掌。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蜷縮起來,像雞爪一樣僵硬地抽搐。主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座椅上,又彈到腳墊上。
他彎下腰想去撿,可腰部的肌肉也開始痙攣。整個人弓起來,額頭撞在方向盤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耳麥裡傳來坦納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電流雜音,“詹姆斯……你的心率……180……還在升……你做了甚麼?解毒劑用了嗎?”
詹姆斯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喉嚨的肌肉在抽搐,氣管被擠壓,呼吸變成了短促的喘息。他能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在耳膜裡咚咚作響,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視線在變暗。
“詹姆斯?回答我!”坦納的聲音提高了,“你在車裡對嗎?用EDS!現在就用!”
詹姆斯伸出顫抖的手,摸索著去抓腳墊上的主機。指尖碰到了塑膠外殼,但握不住。裝置滑開了。
他再次嘗試,這次用了雙手。兩隻手像鉗子一樣夾住主機,一點一點拖到膝蓋上。
插頭。
他得把插頭插緊。
視線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見了,只能靠觸覺。他摸到那根鬆脫的電極線,捏著插頭,往主機介面的方向湊。金屬觸點碰撞,發出細小的咔噠聲。
對,就這樣,插進去,
手指一鬆。
插頭又歪了。
詹姆斯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用額頭抵著方向盤,雙手死死抓住主機。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褲子上,浸出深色的痕跡。
最後一次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如果能叫吸氣的話,然後集中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著痙攣的手指,捏住插頭,對準介面,用力按下去。
咔。
這次是實打實的卡扣聲。
主機螢幕亮起,顯示出一行綠色小字,就緒。
詹姆斯的手指摸到紅色按鈕,按了下去。
沒反應。
他又按了一次,兩次,三次。
還是沒有電流透過的感覺。螢幕上的指示燈依舊是綠色,沒有變成代表放電的紅色。
“詹姆斯!啟動它!該死的,啟動它!”坦納在耳麥裡吼。
M的聲音插了進來,冷靜,但語速很快,“詹姆斯,聽我說。解毒劑需要三到四分鐘才能進入血液迴圈,但毒素的神經阻斷效應會在一分半內達到峰值。你現在的心率是192,隨時可能室顫。你必須馬上啟動EDS,用電流刺激心肌收縮,爭取時間。聽懂了嗎?馬上啟動。”
詹姆斯聽懂了。
但他做不到。
手指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像兩根僵硬的木棍。他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視線裡只有模糊的色塊。紅色,是按鈕。黑色,是主機。白色,是自己的手指。
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拇指關節壓在按鈕上,然後整個身體的重量往前傾,
手指滑開了。
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倒下。額頭再次撞在方向盤上,這次撞得更重。視線徹底黑了。
耳麥裡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詹姆斯!”
“詹姆斯!”
“他媽的啟動那個該死的東西,”
聲音消失了。
寂靜。
他向後倒去,後腦勺撞在頭枕上。視野裡最後剩下的,是車頂閱讀燈那一小圈模糊的光暈。
然後光也滅了。
然後是一聲輕微的咔噠聲,車門被拉開了。
冷空氣灌進來。
一隻手伸進來,抓住他癱軟的手臂,力道很大,把他往前拽了拽。接著另一隻手探進來,摸到他頸側,手指按在動脈上。
詹姆斯的頭撞在座椅頭枕上,意識模糊中,他看見一張臉湊近。
是張傑。
張傑看了一眼詹姆斯胸口的電極貼片,又看了一眼掉在座椅下的EDS主機。他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主機,檢查了一下線路,確認插頭全部插緊。
一隻手托起他的後頸,讓他坐直了身體。然後拇指按在紅色按鈕上,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蜂鳴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嘀”。
螢幕上的指示燈從綠色跳到黃色,然後是紅色。
詹姆斯感覺到胸腔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不是撞。
是電流。
高壓電流沿著電極線穿透面板,穿透肌肉,穿透肋骨,直接作用在心臟上。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緊,然後驟然放鬆。
他整個人彈了起來,後背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視線瞬間清晰了。
黑暗褪去,光線重新進入眼睛。他看見車頂的絨布內飾,看見儀表盤泛著微光的指標,看見車窗上倒映的自己蒼白的臉。
然後是第二下。
電流再次透過胸口,比第一次更猛。詹姆斯咬緊牙關,喉嚨裡擠出一聲壓抑的呻吟。肌肉痙攣在緩解,手指的麻痺感在消退,心跳的狂亂節奏開始放緩。
他大口喘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第三下。
這次電流弱了一些,更像是一種持續的電擊按摩。詹姆斯能感覺到胸口肌肉在有規律地收縮、放鬆,帶動著心臟一起,泵送血液,沖刷血管裡的毒素。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心率還在下降。
呼吸恢復了,雖然還很淺,但至少能喘上氣了。視線清晰了,手指能動了。他試著握了握拳,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
“還活著?”張傑的聲音從車門外傳來。
詹姆斯轉頭,看見張傑靠在車門邊,手裡還拿著那個EDS主機。主機螢幕上的指示燈已經變回了綠色,顯示“處置完成”。
“暫時。”詹姆斯說,聲音嘶啞得厲害。
他伸手接過主機,拔掉電極線,把裝置扔回急救箱。胸口的貼片還粘著,撕下來的時候帶著刺痛,面板上留下四個紅色的圓形印記。
“謝了。”詹姆斯又說了一句,這次聲音正常了些。
張傑沒接話,只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秒,然後說,“解毒劑用了?”
“用了。”
“那兩片廣譜解毒片也起了點作用。”張傑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支,叼在嘴裡,但沒點,“神經毒素會在血液裡殘留一段時間,建議你去醫院做個血液透析。不過看你這樣,”
他頓了頓,看著詹姆斯扣上襯衫釦子,整理衣領,用袖子擦掉額頭的汗。
“你大概不會去。”
詹姆斯沒否認。
他開啟車門,下車,腿還有點軟,但站穩了。冷風吹在汗溼的面板上,帶來一陣寒意,但也讓他清醒了不少。
“賭局還沒結束。”他說。
張傑沒應聲,只是鬆開手,轉身看向另一邊。
維斯帕跑過來了,高跟鞋在瀝青路面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她停在車邊,看著車裡的詹姆斯,又看看張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她臉色也很難看,眼眶有點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別的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