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東區,深夜。
邁爾斯坐在公寓的電腦前,螢幕的藍光是他臉上唯一的光源。房間裡沒開燈,窗簾拉得很嚴實。
只有機箱風扇持續的低鳴,和窗外偶爾駛過的、輪胎壓過溼漉漉路面的嘶嘶聲。
他盯著螢幕上自己編寫的監控程式,已經盯了快四個小時,眼睛乾澀。
這玩意兒是他上個月閒著蛋疼寫的,一個資料抓取指令碼,專門盯著東歐幾個前蘇聯國家的公共安全波段、緊急事件廣播。
還有,最關鍵也最冒險的,一些公開通訊頻段裡那些不加密的排程指令和車輛狀態回報。
用的是老一套的無線電訊號解析加上關鍵詞過濾,技術含量不高,但勝在覆蓋面廣,而且不起眼。
本來只是做著玩,想看看能不能提前嗅到點業務風向,好給自己攬點私活,沒想到真他媽用上了。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數字跳動。
突然,監控程式的主介面彈出一個紅色的警告彈窗,伴隨著一聲短促、刺耳的“滴”聲提示音。
「莫斯科州,戈利奇諾市及周邊區域,FSB內部常規排程通訊量激增327.8%。時間,關鍵詞匹配(高置信度),目標車輛、追捕中、撞擊、向西脫離。置信度評估,87%。關聯頻段,巡邏單元協調頻道。」
邁爾斯手裡端著的、已經冷掉的咖啡杯頓在半空,咖啡表面映出螢幕的微光和他的倒影。
他放下杯子,陶瓷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後臺的詳細資料流和原始通訊片段記錄。螢幕上,代表通訊量的曲線圖幾乎呈九十度角向上猛躥,峰值高得嚇人。
這不是普通的巡邏密度增加,或者演習。這是實打實的追捕行動,而且規模不小。關鍵詞出現的頻率和上下文,顯示至少有一個“高價值目標”正在被三支以上的FSB外勤小組咬著尾巴追。
他一直都在關注群裡的資訊,張傑他們也沒有避開他們,只不過現在的情況加上已知的資訊,讓他意識到莫斯科的行動出現問題了。
他嘗試開啟團隊的主加密語音訊道聯絡雷藏,“雷藏?聽到回話。”
耳機裡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被放大了的電流沙沙聲,偶爾夾雜著短促的、類似無線電干擾的尖嘯。
“傑哥?伊芙?豺狼?有人線上嗎?聽到吱一聲。”
還是隻有噪音,他切換到備用頻道,結果一樣。所有指向莫斯科方向的加密通訊鏈路,都像是被扔進了滾水裡的收音機,只剩下嘈雜的背景音。
FSB啟用了大範圍的、高強度的電子壓制和通訊干擾。這在追捕高價值目標時是標準操作,目的就是切斷目標與外界的聯絡,把他們變成孤島。
邁爾斯靠在並不舒服的電腦椅上,身體後仰,盯著螢幕上那條還在頑固向上爬升的紅色曲線。機箱風扇的嗡鳴似乎變大了。
雷藏肯定在被追,張傑他們呢?
他們要麼還不知道,要麼知道了但自身難保,正在逃命的節骨眼上,顧不上頻道。
Kiko這會兒估計正火力全開,幫張傑他們掃清後面的尾巴,遮蔽監控、偽造訊號,沒精力分心管這種“外圍”的突發狀況。
能察覺到這異常的,只有他。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外面是倫敦冬夜常見的溼冷黑暗,街燈在濛濛水汽中暈開昏黃的光圈。一切如常。但幾千公里外的莫斯科,正有人在他的隊友屁股後面狂追不捨。
他走回電腦前,重新坐下,拉開桌子最下面的抽屜,在裡面翻找,手指拂過一堆舊硬碟、資料線、螺絲刀和不知名的小零件,最後從最裡面摸出一個黑色的、表面落了一層薄灰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行動硬碟。
這東西跟了他很多年了。
裡面存著的,是他在那家該死的、全球到處跑的通訊承包商工作時,偷偷備份的一些紀念品。那時候他還不是殺手,不是張傑團隊裡的“萬金油”。
那時候他是一個拿著不錯薪水、滿世界給客戶除錯裝置、搭建系統、偶爾接點灰色私活的網路安全工程師。技術不錯,膽子不小,好奇心旺盛。
俄國那次,他所在的團隊接了個外圍專案,給莫斯科附近一個“民用氣象資料中轉站”升級通訊系統。
專案要求高,保密等級也高,給的錢也多得嚇人。
他幹了三個月,後來才知道,那鬼地方根本不是甚麼氣象站,大機率是FSB或者軍方的某個備用指揮或通訊節點。
他參與維護的那個子系統,通道編號K-7,名義上是傳輸加密氣象資料的備用鏈路,頻寬低得可憐,但物理上完全獨立於公共網路,理論上無法從外部入侵或監聽。
邁爾斯把硬碟插進電腦的USB介面,系統識別,彈出資料夾。
他點開那個標註著“莫斯科-舊專案”的加密資料夾,輸入一串長長的密碼。裡面檔案不多,有幾張模糊的、用手機偷拍的系統架構圖截圖,一些零散的、當時隨手記下的除錯筆記和引數,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日誌檔案的備份。
他快速瀏覽著,直到翻到最後一個文字檔案,開啟。
裡面記錄的東西很雜,有當時的IP地址段,預設的管理員賬戶名,還有一些埠號和協議說明,他的目光在幾行手打的註釋上停住。
「除錯後門,連續三次錯誤SSH金鑰驗證後,臨時開放除錯埠30秒。用於極端情況下的遠端故障恢復。文件裡沒寫,老安德烈喝多了說的。理論上只有他們內部極少數人知道。我試了,能用,留著自己玩,別亂搞,會出大事的。」
下面還跟著一串具體的IP和埠,以及觸發那個“三次錯誤驗證”的特定金鑰指紋格式。
這是他五年前留下的“小禮物”。
他盯著那行字和下面的資訊,看了足足五秒。喉嚨有點發幹。
操!
這玩意兒……五年前一時興起、帶著惡作劇和“有備無患”心態種下的後門,埋在FSB某個邊緣但關鍵的通訊節點裡,風吹日曬雨淋了五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