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希思羅機場，T3航站樓，凌晨五點四十七分。
張傑衝出到達大廳的自動門，冰冷的、帶著溼氣的晨風瞬間糊在臉上。
天還沒亮透，是一種沉鬱的深藍色，機場跑道燈和遠處高速公路的車流在霧氣中暈開模糊的光團。空氣裡有航空煤油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他腳步沒停，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Kiko發來的加密定位資訊一直在更新，一個代表邁爾斯的小紅點，正在倫敦東區一片錯綜複雜的街區地圖上快速移動，但移動的軌跡急促凌亂，時不時有短暫的停頓，看起來像是在躲避甚麼。
小紅點閃爍的頻率很快，代表訊號不穩定或者佩戴者狀態異常。
他點開Kiko最新的一條語音留言，湊到耳邊。
“傑哥，邁爾斯中彈了，左肩，非致命但失血。他現在在霍克斯頓附近的老工業區地下通道網路裡，我正在指引他往預定的撤離點B移動。但追兵咬得很死，他們啟用了無人機，邁爾斯的體力快到極限了。你到哪了？”
聽到邁爾斯中彈，張傑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快速回復語音，“剛出機場。給我最佳路線，避開早高峰和可能的檢查點。另外，調動所有你能調動的倫敦本地監控，特別是交通攝像頭，我要知道追兵車輛的實時位置和可能的攔截點。”
“明白。路線已規劃，發你導航。車輛監控正在接入……需要一點時間繞過警方防火牆。”Kiko的回答迅速。
張傑收起手機，目光掃過機場外的計程車排隊點。
隊伍很長，都是剛下飛機的旅客。他沒去排隊，而是快步走向機場巴士站附近，那裡停著幾輛看起來像是私人接機的黑色轎車。
他掃了一眼，走向一輛看起來最新、司機正在車裡看報紙的賓士E級。
他敲了敲駕駛座車窗。車窗降下，露出一張中年白人司機疑惑的臉。
“去東區，霍克斯頓附近，現在就走。雙倍車費，現金，不找零。”張傑用英語快速說道，同時從錢包裡抽出幾張五十英鎊的鈔票，在車窗邊晃了晃。
司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幾張鈔票，猶豫了一下，“先生，我在等……”
“你的客人我會補償。這些是定金，到了地方再付同樣多的。”張傑又加了幾張。時間不等人。
司機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鈔票，又看了一眼張傑沒甚麼表情的臉，最終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錢，“上車吧。去哪兒？”
張傑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將手機導航介面調出來，放到車載支架上，“按這個路線開，最快速度。遇到紅燈……你看著辦。”
司機看了一眼導航上那條几乎橫穿半個倫敦、還特意繞過幾個主幹道的複雜路線，嘴角抽了抽，但沒說甚麼，掛擋，踩油門，賓士轎車平穩而迅速地滑出了巴士站區域，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
車子在清晨空曠了許多的道路上疾馳。
張傑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但耳朵聽著導航的提示音，大腦裡同步構建著倫敦東區那片老工業區的地圖。
霍克斯頓……廢棄工廠、倉庫、密集的維多利亞式排屋、錯綜複雜的小巷和早已被遺忘的地下通道網路。是個適合躲藏也適合圍捕的地方。
邁爾斯能撐到現在，除了他自己的機靈和Kiko的遠端支援，施耐德太太那邊承諾的“拖延”肯定也起了作用。
否則，以克格勃外勤小組的專業和資源，在倫敦這種他們也有經營的城市，抓一個受傷的又不熟悉地形的駭客，應該用不了這麼久。
但拖延也有極限，邁爾斯中彈，就是證明。
對方開始不耐煩了，或者收到了必須儘快結束的命令。
他必須再快一點。
倫敦東區，霍克斯頓地下，廢棄的郵政分揀通道。
邁爾斯背靠著一面潮溼、長滿苔蘚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喉嚨和肺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火辣辣地疼。
冷汗混著地下通道的潮氣，讓他渾身發冷，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
左肩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隨著心跳搏動的劇痛。
子彈擦過去，帶走了一塊皮肉，血一直沒完全止住，只是被他自己用從襯衫上撕下的布條草草捆紮壓著，但每動一下，就有溫熱的液體滲出來，浸透布料。
失血加上連續幾個小時精神高度緊張、體力透支的逃亡，讓他眼前一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腳步虛浮。
他剛剛從一個半塌的通風井爬下來，這裡是二戰時期修建的、連線幾個主要郵政分局的地下信件分揀通道的一部分，早已廢棄多年。
通道里堆滿了不知年代的垃圾和建築廢料，空氣汙濁瀰漫著黴味、尿騷味和某種動物腐爛的氣息。
只有遠處通道盡頭，一點來自上方街道格柵的光線，勉強勾勒出環境的輪廓。
耳機裡，Kiko的聲音斷斷續續，“邁爾斯……聽得到嗎？你的生命體徵……很差。你必須……立刻處理傷口……失血過多……”
“沒……沒時間……”邁爾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冰冷溼漉漉的地面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們……到哪了？”
“剛剛失去無人機訊號……但地面追兵……兩組，分別從你來的方向，和……側翼的通道包抄過來。距離你大約……三百米和兩百米。你不能再走主通道了。”
邁爾斯吃力地抬起頭，看向黑暗的通道深處。主通道是直的，如果追兵從兩頭來，他就是甕中之鱉。
“有……別的路嗎？”
“正在掃描舊圖紙……等等……你左手邊，大概二十米，牆壁上應該有一個維修用的通風管道口，大約半米見方。地圖顯示它通向旁邊建築的地下室，然後連線著下水道系統。從那裡走，有機會甩開他們。但管道很窄，而且可能被堵住。”
Kiko有些不確定，畢竟已經這麼多年了。
二十米，左手邊。
邁爾斯用沒受傷的右手撐著牆壁，掙扎著站起來。左肩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眼前又是一黑。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牆壁才沒摔倒。不能倒，倒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拖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腿，摸索著向左邊的牆壁走去。
手指在冰冷潮溼、佈滿塗鴉和苔蘚的磚牆上劃過。走了大概十幾步，手指碰到了一個凸起的、鏽蝕的鐵柵欄。他湊近，用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照了一下。
果然是一個通風口，鐵柵欄用幾顆生鏽的螺絲固定著，後面是黑洞洞的管道。
他用力去掰鐵柵欄，紋絲不動，螺絲鏽死了。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暗的通道。遠處，似乎有隱約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束晃動。
追兵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