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把子彈退出來，重新填充了一枚進去，拉動前栓，將眼睛貼到高倍瞄準鏡上，屏住呼吸，手指感受著扳機那細微彈簧被壓縮到臨界點的阻力。

他之前那發試射的彈著點偏離靶心大約十五厘米，落在模擬四千米距離的靶紙左下方。

他快速心算著，風速儀的讀數顯示這裡的側風大約每秒三米，但四公里外的風口，風切變和地形引起的亂流會讓情況複雜得多。

沒有現場觀測氣球或者鐳射測風儀，只能靠經驗估算。但這對於他來說並不是難事，畢竟他現在在做的事情是在校準。

他微微調整了瞄準鏡上的風偏旋鈕，刻度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

槍口向上抬了不到半個密位，以補償可能存在的、因距離和彈道下墜帶來的誤差。他再次確認了瞄準鏡中的十字線穩穩地壓在靶心中央，然後，扣動扳機。

嘭——！

槍身在他肩頭沉穩地後坐，緩衝裝置吸收了大部分衝擊。槍聲在空曠的靶場裡迴盪，很快被寒風吹散。

透過高倍瞄準鏡，他看到遠處的靶紙微微晃動。彈著點出現在靶心右上方，距離紅色圓心只有不到兩厘米。

可以了，在四公里的超遠距離，城市環境下複雜的風場、溫度、溼度變化，以及目標可能處於建築物遮蔽後的不確定因素，都會讓彈道產生無法精確計算的偏差。

兩厘米的誤差在實戰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剩下的，就靠臨場的微調和……一點運氣了。

他鬆開握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老款沃爾沃轎車沿著靶場旁邊的土路駛來，揚起一片雪塵，在他身邊停下。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韋斯利的臉。

他看了一眼卡洛斯腳邊那個開啟的長條形槍盒，“這把槍……”

韋斯利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我記得在改裝室的角落裡放了快兩個月了。是給誰準備的？需要專門定製這種……怪物？”

卡洛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下腰，開始有條不紊地拆卸狙擊步槍的腳架，小心地將槍管和機匣分離，然後分別放入槍盒內特製的泡沫凹槽中。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直到將最後一個部件放好，扣上槍盒的搭扣，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看向韋斯利。

“有些事情，不要問太多，韋斯利。”

卡洛斯的聲音很平靜，“知道得太多，對你，對我們，都沒有好處。”

韋斯利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父親那雙深灰色的、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了解卡洛斯，當父親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就意味著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卡洛斯拎起那個沉重的槍盒，繞到車後，開啟後備箱，將它小心地放進去，用準備好的毯子蓋好，固定。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

“走吧。回城裡。”卡洛斯說，目光看向車窗外鉛灰色的天空模糊的天際線。

從收到那封用最高等級密碼加密、來自一個他以為再也不會聯絡的人的郵件開始，他就知道，這件事他必須做。

不僅僅是因為人情，或者承諾，更因為這件事牽扯到的層面，連他都感到心悸。

一旦洩露，或者失敗，後果絕不是他，甚至不是新兄弟會能夠承受的。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就像當年，有人把渾身是血、瀕臨死亡的他從莫斯科的垃圾堆裡背出來一樣。

聖彼得堡北郊，通往拉多加湖的M18公路。

風雪更大了，鵝毛般的雪片被狂風捲著，幾乎呈水平方向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開到最大檔也只能勉強刮出一小片模糊的視野。

黑色的凱迪拉克凱雷德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在幾乎被白雪覆蓋的公路上緩慢而堅定地前進。

張傑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Kiko同步過來的衛星地圖和導航。

代表他們位置的光點，正在一片代表森林和湖泊的、幾乎沒有道路標識的綠色區域邊緣緩慢移動。

目標點是一個叫做“蝴蝶村”的標記，就在前方大約十五公里處，位於拉多加湖南岸一片深入森林的半島末端。

“這鬼地方……”張傑皺著眉，手指在螢幕上放大又縮小，“也太他媽偏了。Kiko，你確定座標沒錯？這地方看起來鳥不拉屎，能藏下一個有武裝的幫派？”

耳機裡傳來Kiko的聲音，伴隨著快速敲擊鍵盤的背景音，“座標反覆確認過三次，傑哥。衛星圖片顯示那裡確實有個村落，大約三十到四十棟建築，大部分是木屋，有些看起來比較新。”

“另外，我截獲了附近區域一些零散的無線電通訊，用的是加密波段，但功率很強，不是普通獵戶或村民會用的裝置。”

“行吧。”張傑關掉手機螢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

開了快兩個小時的車，外面除了風雪和偶爾掠過的、光禿禿的白樺林，甚麼也沒有。這種地方，確實適合藏匿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

豺狼靠在一側車窗上，閉著眼睛，但張傑知道他沒睡。他的雙手放在腿上那個黑色的長條槍盒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盒蓋，像在撫摸情人的面板。

雷藏坐在另一側，腰桿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雪景，但全身的肌肉處於一種奇特的、既放鬆又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兩人都已經換上了適合極寒環境的深灰色冬季作戰服，外面套著戰術背心，腳邊放著各自的裝備包。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導航提示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公里。

張傑將車拐下主路，駛入一條更窄的、幾乎被積雪完全掩埋的森林防火道。車輪碾過厚厚的雪層，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車身有些打滑，但四驅系統穩穩地控制著方向。

“差不多了。再往前開容易暴露。”張傑將車緩緩停在一片相對茂密的雲杉林邊緣，這裡能提供一些視覺遮蔽。

他熄了火，關掉車燈。車內瞬間被風雪呼嘯的聲音和更深的黑暗填滿。

三人幾乎同時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