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
僱主約定的最後期限越來越近,但豺狼心裡沒有一絲急躁,急有甚麼用?
難道他還能用意念把漢斯從那個堡壘裡拽出來?
他像最老練的獵人,知道獵物總有鬆懈的時候,總有必須暴露的時候。他只需要等待,等那個視窗出現。
哪怕只有一秒。
此刻,他再次將右眼貼上瞄準鏡。視野裡,別墅的三樓,一扇面向山坡這邊的窗戶後,窗簾似乎動了一下,他屏住呼吸。
與此同時,四公里外的別墅裡,漢斯·伯魯格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連續兩天多,他被關在這個風景其實還不錯的豪華監獄裡。不能踏出大門一步,不能到露臺上吹風,甚至連靠近窗戶都得被保鏢提醒注意角度。
沒完沒了的視訊會議,螢幕裡那些董事和經理的臉讓他厭煩。警方和MI6的問詢像鈍刀子割肉,反覆拉扯著他敏感的神經。
安保主管,那個臉上有疤的壯漢,不停地在他耳邊重複,“不要出門,不要靠近窗戶,不要做任何計劃外的事情。那個殺手可能還在附近。”
“可能還在附近?”漢斯猛地從書房昂貴的真皮椅上站起來,“盧塞恩之後已經過去快2天了!警察、情報局、還有你們這幫拿錢最多的人,連個影子都沒抓到!他難道真是幽靈嗎?!也許他早就跑了!被嚇跑了!”
安保主管面無表情,聲音平板,“伯魯格先生,在沒有確認殺手被逮捕或死亡之前,最高階別的警戒不能解除。這是為了您的安全。請您理解。”
“理解?我他媽在這鬼地方憋了快三天了!”漢斯煩躁地扯了扯領帶,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fuck you!”
窗外是開闊的山谷景色,夕陽給遠處的山巒鍍上一層金邊,很美,但也像一道無形的牆,“我受夠了!我是漢斯·伯魯格,不是躲在地洞裡的老鼠!那個釋出還有三小時,我難道要像個罪犯一樣,躲在這裡按個按鈕就完事?”
“影片釋出會是最安全的方式,先生。我們已經測試過線路,萬無一失。”安保主管堅持。
“安全,安全,全是安全!”漢斯猛地轉過身,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那傢伙在盧塞恩差點得手,是因為在人群裡!現在呢?這裡方圓幾公里都是我們的人,連只兔子都別想悄悄摸進來!他能在哪裡?四公里外的山上用玩具槍打我?”
他說的幾乎是事實,安保主管也無法反駁。確實很難想象,在4km開外還能開槍打中他,這是個甚麼樣的概念。
他們已經把這裡圍成了鐵桶,還時不時地反覆巡查檢查,如果這還要是有人能冒出來的話,那真的是沒辦法。
理論上,沒有任何狙擊手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進入有效射程。
四公里外的狙擊,別說他不信,換成世界上任何一個有經驗的人,都不相信有人能在四公里外開槍命中目標。
漢斯見主管沉默,心裡那股被恐懼和壓抑滋養出來的逆反心理更加強烈。
連續兩天的禁閉,對外界新鮮空氣的渴望,對自身權威被挑戰的惱怒,以及一絲僥倖心理,也許那個殺手真的放棄了,或者已經被抓了,混合在一起,沖垮了他最後的謹慎。
“我要出去透口氣。”他走到通往三樓小陽臺的玻璃門前,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就五分鐘。就在這個陽臺上。這裡對著山背,又不是開闊地。你們這麼多人在下面,難道還保護不了我?”
“先生,請不要!”安保主管上前一步,想阻攔。
“讓開!”漢斯低吼一聲,用力擰動了門把手,“我是老闆,還是你是老闆?我說了,就五分鐘!我需要新鮮空氣,不然我沒法集中精神主持釋出會!”
玻璃門被推開一條縫,山間清冷但新鮮的空氣立刻湧了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漢斯貪婪地吸了一口,多日來的憋悶似乎緩解了一絲。他不再理會身後安保主管鐵青的臉和欲言又止的表情,用力將門完全推開,邁步走上了那個只有幾平米的小陽臺。
陽臺有齊胸高的石質欄杆,他走到欄杆邊,雙手撐在冰涼的石頭表面,深深吸了幾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彷彿要把胸腔裡所有的鬱結都吐出去。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在夕陽下呈現出暗紅色調的山坡。那裡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
看吧,我就說。他心想,哪有甚麼殺手。都是自己嚇自己。
他稍微放鬆了緊繃的肩膀,甚至微微向後靠了靠,讓身體更舒服地倚在欄杆上。這個角度,他大半個上半身,包括頭部,都暴露在了陽臺的石欄上方。
別墅側面的牆體在他身後,形成了一定的視覺遮擋,但從遠處那個山坡的方向看過來……
他成了廣闊天地間,一個清晰而靜止的靶標。
四公里外,山洞裡。
豺狼的呼吸在漢斯走上陽臺的那一刻,徹底停止了,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恢復了呼吸。
呼~呲~呼~呲~
四拍吸氣、四拍屏息、四拍呼氣、四拍屏息。
這種呼吸方式能吸入更多氧氣,讓身體更放鬆,穩定性更高。這也是豺狼一直在用的呼吸法。
屏息的最佳時長是讓自己感到舒適的自然區間,通常不超過5-6秒。
屏息過久會導致缺氧,進而引起視力下降、肌肉顫抖,反而嚴重破壞穩定性。
所以豺狼從來不用屏息法,心臟的跳動聲在寂靜的洞穴裡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咚,逐漸變得緩慢。
他全身的肌肉繃緊,只有託著槍的左手和扣著扳機的右手食指,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瞄準鏡的圓形視野,牢牢套住了那個出現在三樓陽臺上的微小身影。距離太遠了,即使透過38倍鏡,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穿著淺色衣服,頭部是一個深色的小點。
但足夠了,他不需要看清臉,只需要那個輪廓,以及輪廓在鏡中刻度上的位置。
風速……洞口草葉幾乎不動,微風,小於每秒一米,來自一點鐘方向。
溼度……洞壁冰冷,空氣潮溼,大概80%。
溫度……體感大約攝氏10度。
距離……四千一百米。
子彈初速……特製遠端彈,彈道下墜初估每秒超過四十米,風偏修正……巨大。
所有資料在他冰冷的大腦中閃電般交匯、計算。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調整著瞄準點。槍口依據心算的結果,向上抬高了令人咋舌的角度,並向左側移動了幾乎看不見的一絲距離。槍管指向天空,遠遠高於目標所在的位置。
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手指均勻地、緩慢地開始預壓扳機。扳機行程走到臨界點,那個阻鐵即將釋放撞針的微妙瞬間,
時間彷彿凝固了,山洞裡只剩下他,他的槍,和四公里外那個渾然不覺的獵物。
他扣下了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