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沒有盡頭,時間在絕對寂靜和相對靜止中失去了常規的刻度,只能透過身體的本能需求,口渴、飢餓、睏倦,以及遠處城市隱約傳來的、被厚重牆壁過濾得幾乎聽不見的車輛聲變化,來模糊地感知。
豺狼閉著眼,但沒睡著。
他的意識處於一種半清醒的休眠狀態,既能得到休息,又能保持對周圍環境最基礎的警覺。
每過一段時間,他會強迫自己完全清醒幾分鐘,輕輕活動手腳關節,檢查槍支狀態,喝一小口水,咀嚼一小塊能量棒。
水是寶貴的,食物也是,必須精打細算。排洩問題在行動前就已經透過飲食控制和藥物解決,現在是忍耐階段。
大約在他感覺過去了一整夜之後,下方傳來了一些聲響。不是音樂廳內部,而是來自建築外圍,隱約的車輛引擎聲,開關門聲,以及壓低的人聲。
漢斯·伯魯格的安保團隊,或者釋出會承辦方的前期人員,開始進場了。他們要比殺手更早熟悉場地,佈置安檢,檢查每一個角落。
豺狼的身體微微繃緊,但呼吸和心跳依舊平穩。他像黑暗中的一塊石頭,與周圍的鋼架、管道、灰塵融為一體。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
聲音持續了一陣,然後又逐漸遠去。看來只是初步檢視。真正高強度的、地毯式的搜查,會在更接近釋出會開始的時候進行。
他又等待了許久,直到感覺天色應該已經大亮。他拿出手機,用身體完全擋住螢幕的光,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八點。距離他潛入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普通的信用卡。不是那種帶有金屬晶片或閃付功能的特殊卡,就是最老式的磁條卡,材質相對柔軟。
他選中頭頂一根橫向的、手腕粗細的鍍鋅鐵質通風管。
管道表面不算特別光滑,有些細微的凹凸。
他捏著信用卡,用卡的邊緣,開始反覆、用力地在管道的一個點上刮擦。
動作很慢,很穩,施加均勻的壓力。塑膠卡邊緣與金屬管道摩擦,發出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的夾層中卻顯得清晰的“沙沙”聲,並落下細小的塑膠碎屑。
他刮擦的角度不斷調整,讓卡的邊緣逐漸變得鋒利,形成一個粗糙但足以割開皮肉的刃口。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腳步聲從正上方傳來!
不是下方舞臺,而是他頭頂上方,也就是他爬進來的那個裝置層的地面!腳步聲很重,是皮靴踩在金屬網格地板上的聲音,不止一個人,正在緩慢地移動,伴隨著偶爾的交談聲,但因為距離和管道阻隔,聽不清具體內容。
豺狼瞬間停止了所有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
手裡的信用卡停在半空,耳朵豎起,捕捉著上方的每一點動靜。心跳略微加速,但立刻被強大的意志力壓回平穩的節奏。
是安保搜查隊,他們果然來了裝置層。
腳步聲在頭頂來回走動,有時很近,彷彿就在他正上方几米處。他聽到有人用德語交談的模糊聲音,有金屬工具碰撞的輕響,有手電光柱偶爾從一些縫隙中漏下來,在灰塵中形成一道道光束。
他們似乎在檢查管道、閥門、機組,用手電照射每一個角落。
豺狼一動不動,他選擇的這個狙擊點位於兩道主鋼樑交叉的下方,上方又有縱橫的管道遮擋,形成一個天然的視覺死角。
即使安保人員從裝置層的地面格柵往下看,也很難發現藏在陰影和管道後面的他。但風險依然存在。
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一點反光,甚至是他撥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形成的微弱白霧,都可能暴露。
他放緩呼吸,讓每一次呼吸都綿長而無聲。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儘量減少暴露的體積。眼睛適應了昏暗,盯著上方那些漏下光束的縫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
上方,一個安保人員似乎停在了離他很近的位置。豺狼甚至能聽到對方靴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以及他對著對講機說話的聲音,“B區裝置層檢查完畢,無異常。通風系統正常,管道無破損或異物。over.”
對講機裡傳來模糊的回應。
然後,腳步聲開始移動,逐漸遠去。
手電光柱也移開了,又過了一會兒,裝置層的門被開啟又關上的聲音傳來,腳步聲徹底消失。
豺狼沒有立刻放鬆,他又靜靜地等待了至少十分鐘,直到確認上方再無任何動靜,才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繼續之前未完成的工作,用那張信用卡的邊緣,繼續在管道上打磨。只是動作更輕,更慢。
當信用卡的一條邊緣被打磨得足夠鋒利,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刀,但足以在瞬間劃開頸部面板和氣管時,他停了下來。
他將信用卡小心地插回錢包的夾層,做完這一切,重新躺下。
身體的疲憊和長時間保持固定姿勢的痠痛一陣陣襲來,但他強迫自己忽略。他再次檢查了一遍狙擊槍,確認每一個部件都處於最佳狀態,然後閉上眼睛,開始進入更深層次的休息。
他需要儲存體力,應對最後的獵殺時刻。
下方的音樂廳,此刻應該正在佈置釋出會現場,安裝防彈玻璃,除錯音響和燈光,進行最嚴格的安檢。
而這一切的喧囂,都被厚厚的樓板和複雜的結構隔絕在外,傳到他耳中的只有模糊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沉悶聲響。
他像一頭潛伏在巢穴中的猛獸,收斂了所有氣息,與黑暗和寂靜融為一體,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唯一的區別是,猛獸靠本能,而他靠的是精確到秒的計算,和鋼鐵般的神經。
外面的世界,風暴正在匯聚。
KKL音樂廳外,氣氛明顯不同往日。
穿著黑色制服、戴著耳麥、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員數量大增,他們封鎖了音樂廳的主要出入口,只留下一個配備了最新式安檢裝置的主入口。
那臺新運來的安檢機,龐大而冰冷,閃爍著幽藍的光芒,據說不僅能透視金屬,連人體組織、塑膠、陶瓷等非金屬違禁品也能在螢幕上呈現不同色彩,違禁品幾乎無法躲藏。
任何進入者,無論身份,都必須經過它的掃描。
音樂廳內部,另一隊穿著防爆服、牽著經過特殊訓練的搜爆犬的安保人員,正在逐寸檢查每一個角落。
座椅下方,舞臺木板縫隙,消防栓內部,花盆泥土,甚至天花板的通風口,都不放過。
搜爆犬靈敏的鼻子貼著地面,不放過任何可疑的氣味分子。漢斯·伯魯格的安保主管,一個剃著平頭、臉頰有一道疤的壯漢,親自監督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像花崗岩一樣冷硬。
與此同時,盧塞恩的警察和情報人員,也如同被驚動的蜂群,在全市範圍內展開行動。
一張經過更新的、更精確的“豺狼”的模擬畫像,被分發到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機場、火車站、長途汽車站、港口、各大酒店和租車公司,都收到了協查通報,要求對符合畫像特徵的人員進行重點盤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