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槍聲此起彼伏，卡蒙特卻是絲毫不慌。

事實上，對於今夜必然會降臨的風暴，卡蒙特心中並無半分意外，甚至覺得比預期來得還遲了些。他早已從各種蛛絲馬跡中嗅到了地下世界其他巨頭們蠢蠢欲動的氣息，那是一種蓄謀已久尋求突破口的試探。

卡蒙特端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光滑的桌面，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反而帶著一種“終於來了”的釋然，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圓桌議會多年來行事霸道，不僅在地下世界肆意打壓異己、搶奪資源，更屢屢越界，試圖將觸角伸向各國官方事務，這早已犯了眾怒。

說到底，地下世界的蛋糕就那麼大，當有一個食客不僅想獨佔最大的一塊，還企圖掀翻桌子、改變分食規則時，那麼等待他的，只能是其他食客的聯手反擊。

卡蒙特對此洞若觀火。

他曾不止一次在內部會議上發出警告，言辭或直白或隱晦，提醒諸位長老要居安思危、廣結善緣而非四處樹敵。

然而，忠言逆耳，他的預警多半被當成了危言聳聽或是對現有權力結構的挑戰。

久而久之，卡蒙特便也懶得再多言，只是盡力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維持著這艘巨輪不至於即刻傾覆，但船底的裂痕早已遍佈，沉沒只是時間問題。

他面前的牆壁上，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著，分割成六個方格，每一格都顯示著一張或蒼老、或威嚴、或隱藏在陰影中的面孔，這些是圓桌議會的六位長老。

他們是透過最高階別的加密線路連線至此，此刻，這些平日裡決定著地下世界走向的大人物們，臉上都籠罩著一層陰霾。

“卡蒙特！”位於左上角方格、一位鬚髮皆白、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者，馬爾斯長老率先開口，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居高臨下的質問，“外面是怎麼回事？你必須給我們一個明確的交代！圓桌議會的總部，怎麼會讓人打到家門口？！”

卡蒙特甚至沒有轉身，依舊望著窗外夜色中偶爾閃過的槍火光芒，語氣平淡，“交代？馬爾斯長老，您想要甚麼樣的交代？是想要我解釋為甚麼我們的朋友們會突然變得不友好，還是想讓我彙報為甚麼沒能把敵人擋在幾公里之外？”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投影上的六張臉，最終落在馬爾斯身上，“至於為甚麼……我想在座的各位，心裡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話，我在上一次、上上次理事會上，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卡蒙特！”

右下角，一位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刻板的老婦人，賽斯長老厲聲打斷，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螢幕上，“注意你的態度！不要以為你把責任都推到我們不聽勸上，就能洗脫你管理不力的罪責！圓桌議會每年撥付天文數字的資金給你，不是讓你在這裡秀你的能力的！”

“管理不力？”

卡蒙特輕笑一聲，語氣冰冷，“賽斯長老，您是指我沒能阻止各位長老為了短期利益，強行推動那些擠壓中小組織生存空間的整合計劃？”

隨後，卡蒙特的語氣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是指我未能成功勸阻某些成員，利用議會的影響力去幹涉某些國家地區的官方事務，從而引火燒身？”

卡蒙特向落地窗的方向走了幾步，“又或者，是我應該對議會連續三次在排名賽中登頂後，某些人表現出的……近乎愚蠢的傲慢和擴張欲，視而不見？”

他的話語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膿瘡，幾位長老的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有人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

“中國有句古話，叫居安思危。”

卡蒙特繼續說道，“可惜，當蛋糕看起來越來越大時，大多數人只想著如何分到更大的一塊，甚至想著把整張桌子都搬回家，卻忘了桌子底下埋了多少炸藥。今天這個局面，不是偶然，是必然。是長期積累的矛盾，找到了一個爆發點而已。而賽斯長老下的那份血契懸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之前提及此事的年老長老，“……不過是恰好提供了那一點火星。沒有這顆火星，也會有別的。地下世界的規則，從來就是要麼弱肉強食，要麼……群起而攻之。當我們成為最肥的那塊肉時，就該想到這一天。”

“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怎樣幹甚麼，你居然會想和哈里斯那一種瘋狂的傢伙合作，居然給猶太恐怖主義提供資金支援，你是瘋了嗎？”

這一點是卡蒙特最想不通的，甚至賽斯還調動了圓桌議會近期在傾力培養的年輕王牌去執行這一項該死的任務，導致他被夜梟那個傢伙給幹掉了，現在還把鍋甩到自己的身上，這誰能忍？

見自己甩出來的鍋又原封不動的甩到了自己的身上，賽斯和另外兩名長老的面色很是不好看。

畢竟他們的這點小動作都是在私下進行的，卻沒有想到被卡蒙特知道的一清二楚。

“夠了！”

居中位置，一位始終沉默、氣場最為沉穩的首席長老終於開口，“卡蒙特，現在不是追究過往責任的時候。外面的槍聲不會因為我們的爭吵而停止，我們需要的是解決方案。”

卡蒙特深吸一口氣，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銳利。

“首席閣下，最壞的結果，無非兩個。一，莊園被攻破，圓桌議會總部淪陷，我們成為地下世界近二十年來最大的笑話，聲望和實力遭受重創，甚至可能引發組織內部的分崩離析。二，我們成功擊退來犯之敵，但代價慘重，暴露了我們外強中乾的實質，從此以後，將面臨更多、更頻繁的挑戰，永無寧日。”

他環視眾人，語氣凝重，“至於應對……預案我一直都有，並且已經啟動。但任何預案都需要資源和支援，尤其是在座的各位，必須達成一致，給予我臨機決斷的全權，並且……做好承受相應代價的準備。比如，某些合作關係的暫時中斷，某些外圍利益的果斷捨棄，甚至……必要時，丟擲一些替罪羊來平息眾怒。”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在場的所有長老都聽懂了其中的寒意。

影片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爆炸聲，在提醒著他們現實的殘酷。每個人都在飛快地計算著利弊，思考著如何在這場危機中，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的勢力和利益。

人性的複雜與趨利本質，在這無聲的沉默中，暴露無遺。

卡蒙特冷眼看著這一切，他知道，真正的戰鬥，不僅在莊園的圍牆之外，更在這六宮格的方寸螢幕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