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行動效率極高。
在領受了任務的第二天,他就帶著一個由南下幹部團成員和地方幹部組成的“戰俘甄別與管理工作組”,正式進駐了位於天堂寨後山的一處山谷。
這裡,就是臨時搭建的戰俘營。
數千名日軍戰俘,被分割在幾個用鐵絲網和壕溝圍起來的巨大營區裡,氣氛壓抑而又沉悶。
趙剛上任後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甄別”。
他沒有搞甚麼大張旗鼓的審訊,而是採取了一種更溫和,也更有效的方式。
工作組在每個營區門口,都貼出了一張用中日雙語寫成的佈告。
佈告的內容很簡單:凡是具備醫生、護士、工程師、司機、車輛維修、機械維修、無線電、土木建築等一技之長的戰俘,可以主動向營區管理人員登記。
一經核實,將立刻被轉移到“技術人員營區”,享受獨立的住宿條件和更高的伙食標準。
這道命令,在死氣沉沉的戰俘營裡,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大部分的頑固軍官,對此嗤之以鼻,認為這是八路軍的詭計,並嚴厲禁止手下計程車兵前去登記。
然而,對於那些普通計程車兵和技術人員來說,這卻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誘惑。
特別是在餓了幾頓肚子,又看到身邊傷重的同伴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而痛苦呻吟之後,一些人的思想,開始動搖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一名被俘的軍醫。
他看著營地裡,幾十個因為缺少藥品和手術條件而哀嚎的重傷員,最終還是放下了所謂的“武士道尊嚴”,主動找到了看守。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陸陸續續有上百名懂技術的戰俘,主動進行了登記。
醫生、司機、維修工、甚至還有兩個在入伍前是廚師的傢伙。
趙剛信守承諾,將這些人全部轉移到了新建的,條件更好的技術營區。
在這裡,他們每天能吃到白麵饅頭和摻著肉末的米飯,傷病也得到了沈靜派來的醫療隊的及時治療。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區別對待,像一塊石頭,在戰俘營裡激起了層層漣漪。
那些還在觀望的普通士兵,心裡開始犯嘀咕了。
緊接著,趙剛下達了第二道命令:“勞動改造”。
他沒有使用強制手段,而是將戰俘們,按照原有的部隊建制,打散後重新編組,成立了數個“生產建設大隊”。
這些大隊,被派往根據地的各個角落。
有的去修築被戰火破壞的道路。
有的去幫助老百姓蓋新的房子。
有的被派到王進山的生產建設兵團,開墾荒地。
還有的,則被派到兵工廠的外圍,負責搬運礦石和木材。
起初,這些日本兵幹活時,都帶著一種牴觸和麻木的情緒。
但在勞動中,他們親眼看到的一切,卻在潛移默化地,衝擊著他們固有的認知。
他們看到,八路軍的幹部和士兵,跟老百姓說話時,和顏悅色,還主動幫著挑水砍柴。
他們看到,在田間地頭,那些扛著槍的戰士,和卷著褲腿的農民,一起勞動,一起唱歌,有說有笑,完全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種“佔領”與“被佔領”的對立。
他們看到,那些衣衫襤褸的村民,在吃飯的時候,會把碗裡僅有的幾塊紅薯,分給看押他們的八路軍戰士。
這一切,都與他們過去在國內,所受到的“八路軍是青面獠牙的惡魔,中國百姓愚昧麻木”的宣傳,截然不同。
這裡雖然貧窮、落後,但處處都透著一股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每個人,都有尊嚴地活著。
思想的堅冰,開始出現裂縫。
趙剛的第三板斧,緊隨而至。
他從凱瑟琳的醫療隊那裡,要來了一臺簡易的電影放映機和幾部紀錄片。
這些紀錄片,都是由一些有良知的西方記者,在中國戰場上拍攝的,記錄了日軍侵華的種種暴行。
南京的屠殺,重慶的轟炸,以及在華北實行的“三光政策”。
趙剛沒有強迫戰俘們觀看,也沒有在放映前後,進行任何說教式的宣講。
他只是把幕布,掛在了戰俘營的廣場上,到了晚上,就迴圈播放。
一開始,只有少數人遠遠地看著。
但隨著畫面的展開,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了過來。
他們看到了被戰火摧毀的城市,看到了流離失所的難民,看到了在廢墟中哭泣的孩童。
當那一張張記錄著南京大屠殺的,慘絕人寰的照片,出現在幕布上時,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許多年輕的日本士兵,臉色變得慘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懷著“建設大東亞共榮圈”的“神聖”理想,才踏上這片土地的。
他們被告知,這是一場解放亞洲人民的“聖戰”。
可眼前這血淋淋的畫面,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碎了他們腦中的謊言。
一名只有十七八歲的,看起來還帶著學生氣的年輕戰俘,在看到一幕日軍用刺刀挑起一箇中國嬰兒的畫面後,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他抬起頭,用一雙通紅的,充滿迷茫和痛苦的眼睛,問身邊那個同樣沉默的八路軍看守。
“這……這就是我們進行的‘聖戰’嗎?”
那個八路軍看守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遞給了他一塊乾硬的餅子。
思想的改造,從來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它需要一個漫長的,反覆的過程。
趙剛的這三板斧下去,雖然沒能讓那些頑固分子回頭,卻成功地,在大多數普通士兵的心裡,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而這顆種子,很快就發了芽。
在被甄別出來的技術人員中,有一個名叫小林寬的汽車修理專家。
他是第15師團後勤部隊的一名曹長,技術非常精湛,但性格孤僻,思想也異常頑固。
來到技術營後,他雖然享受著優待,卻從不和人交流,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發呆。
這天,他被安排到兵工廠的維修車間“協助工作”。
其實就是讓他待在那裡,沒人強迫他幹活。
他看到,兵工廠的院子裡,停著好幾輛在戰鬥中繳獲的卡車,因為缺少關鍵的零件,或者發動機出現故障,就那麼趴著窩。
而兵工廠的工人和戰士們,還在用最原始的人力,用肩膀扛,用木車推,搬運著那些沉重的物資和裝置。
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號子聲喊得震天響。
小林寬就這麼默默地看著,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的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作為一名頂級的修理專家,他有能力,讓那些趴窩的鐵傢伙,重新咆哮起來。
但他的身份,是一名大日本帝國的軍人。
為敵人修理戰爭機器,這是對他信仰的背叛。
然而,當他看到一名年輕的八路軍戰士,因為搬運過重的炮彈而失足摔倒,被壓得口吐鮮血時,他心裡那道堅固的防線,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
他想起了自己在日本鄉下的,同樣年輕的弟弟。
夜裡,他翻來覆去,徹夜難眠。
第二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主動找到了車間的管理人員。
他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些……卡車,也許……我能修好。”
“但是,我需要一些……工具。”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聲驚雷,在安靜的車間裡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