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時,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對於被圍困在徐州城內外的數十萬國軍將士而言,這最後的等待,是地獄般的煎熬,卻也燃燒著希望的火焰。
總攻的時間,終於到了。
隨著李宗仁一聲令下,分佈在徐州各個角落,早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湯恩伯集團軍、孫連仲集團軍,以及其他地方派系的部隊,在這一刻,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力量。
他們集結起所有還能拿得動槍計程車兵,匯聚成一股股渾濁但決絕的洪流,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個由獨立師用鮮血和炮火為他們撕開的北線缺口,發起了決死的突圍。
戰鬥,從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
“弟兄們!衝啊!衝出去,我們就能回家了!”
一名集團軍總司令,脫掉了自己的將軍服,換上了一身普通計程車兵裝,親自站在了督戰隊的位置,揮舞著手槍,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在他的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很多人身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眼神麻木。
但當衝鋒的命令下達時,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
那是被逼入絕境的野獸,才有的眼神。
“殺——!”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人,匯聚成了同一個聲音,一個撼天動地的聲音,響徹雲霄。
“殺——!”
衝鋒號,在各個殘破的陣地上,此起彼伏地吹響。
那淒厲而又高亢的號聲,壓倒了槍炮的轟鳴,成為了戰場上唯一的主旋律。
國軍士兵們,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從殘破的工事裡,從城市的廢墟中,湧了出來。
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身後,是煉獄。
前方,是生天。
他們以血肉之軀,向著日軍的機槍陣地和炮兵陣地,發起了義無反顧的衝鋒。
一名來自川軍的年輕士兵,胸口中了一槍,身體晃了晃,沒有倒下。
他踉蹌著繼續向前跑了幾步,然後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唯一的一顆手榴彈,扔向了前面不遠處的日軍火力點。
爆炸的火光中,那瘦弱的身影,才緩緩倒下。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腦海裡沒有複雜的口號,只有去年離家時,阿媽遞給他一個烤紅薯時說的話。
“娃,在外面別餓著,打跑了東洋人,咱家還種這片地。”
一名中央軍的老兵,在衝鋒前,把自己藏在懷裡,最後半塊已經發硬的乾糧,塞給了身邊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補充兵。
“小子,吃飽點。”
老兵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衝出去,哥帶你回家。衝不出去,也當個飽死鬼。”
說完,他第一個躍出了戰壕,端著刺刀,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戰場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場景。
到處都是“殺出去”的吶喊,和“為了國家”的嘶吼。
每一個士兵,都在燃燒著自己最後的生命。
然而,負責在北線缺口布防,執行封鎖任務的,依然是日軍的精銳部隊。
雖然他們的後勤補給因為黃河大橋被炸而陷入困境,士氣也因為“雙王”的覆滅而大受打擊。
但日軍嚴苛的紀律和長期的訓練,還是讓他們在最初的混亂之後,迅速組織起了有效的防禦。
“射擊!不準後退!後退者,死!”
一名日軍大佐,揮舞著指揮刀,在陣地上來回奔走,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依託著早已修築好的堅固工事,日軍的機槍陣地,如同一個個噴吐著死亡火焰的怪獸。
九二式重機槍沉悶的怒吼,和歪把子機槍尖銳的點射,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火網。
密集的子彈,像是死神的鐮刀,瘋狂地收割著衝鋒人群的生命。
突圍的國軍部隊,像撞上礁石的浪花,一排排地倒下,又一排排地湧上。
陣地前方的開闊地,很快就被層層疊疊的屍體鋪滿。
鮮血,將焦黑的土地,染成了暗紅色,匯聚成一個個小小的血窪。
衝鋒,被打退。
再衝鋒,再被打退。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突圍部隊的銳氣,在巨大的傷亡面前,被一點點地消磨殆盡。
衝鋒的勢頭,開始變得遲緩,甚至出現了斷層。
士兵們的臉上,開始重新浮現出絕望的神色。
難道,真的衝不出去了嗎?
難道,那道由獨立師撕開的口子,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幻夢嗎?
負責指揮突圍的幾名國軍將領,看著眼前屍山血海的景象,心如刀絞,目眥欲裂。
他們知道,部隊計程車氣,已經快要到崩潰的臨界點了。
如果再無法取得突破,這場決死的突圍,就將徹底演變成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就在這最危急,最絕望的時刻。
負責指揮阻擊的日軍第九師團師團長吉住良輔中將,突然接到了來自後方觀察哨的一份緊急報告。
電話裡,那名觀察哨軍官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極度的驚恐和顫抖,甚至連話都說不完整。
“將軍……我們的背後……我們的背後……”
吉住良輔正因為支那軍隊的瘋狂衝鋒而心煩意亂,他不耐煩地吼道。
“八嘎!背後怎麼了?快說!是不是有小股的殘兵在襲擾?”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艱難吞嚥口水的聲音,然後,是一句讓他如遭雷擊的話。
“將軍!我們的背後……出現了大量的支那軍隊!他們……他們正在展開攻擊隊形!”
“納尼?”
吉住良輔的腦子,嗡的一聲。
背後?
怎麼可能?
他的背後,是已經被層層包圍的徐州腹地,除了那些被追著打的國軍殘兵,怎麼可能出現“大量”的支那軍隊?
是情報搞錯了?還是觀察哨瘋了?
他正要發怒,電話裡,那名觀察哨軍官用帶著哭腔的,幾乎是尖叫的聲音,補充了最後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他們的炮……他們的炮,比伊藤閣下的……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