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中方面軍司令部內,空氣凝固得如同鉛塊。
畑俊六背對著所有參謀,死死地盯著牆壁上的作戰地圖。
地圖上,代表臺兒莊的那個區域,已經被一片刺眼的藍色水漬徹底浸透,彷彿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巨大傷疤,無情地嘲笑著之前所有的精心策劃。
水攻。
如此原始,如此野蠻,如此不符合現代軍事邏輯的戰術,卻取得了輝煌的戰果。
引以為傲的兩大師團,被滔天的洪水硬生生撕裂,數以千計的帝國勇士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吶喊,就被捲入冰冷的洪流,與泥沙一同長眠。
藤井健次郎,那個寄予厚望的工兵專家,連同最精銳的部隊,被活埋在了親手“清掃”出來的地下墳墓之中。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司令官閣下……”
參謀長長野佑一郎向前一步,聲音乾澀,小心翼翼地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磯谷師團和中島師團的建制已經被徹底打亂,重武器損失殆盡,士兵士氣低落……我們是否……是否應該暫時後撤,重整部隊?”
後撤?
這個詞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了畑俊六的耳膜。
一道身影猛地轉過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所特有的、擇人而噬的瘋狂。
畑俊六沒有說話,只是踉蹌地衝到地圖前,胸口因為劇烈的喘息而大幅度起伏著,彷彿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目光在地圖上來回掃視,尋找著哪怕一絲一毫翻盤的可能。
常規的打法,已經徹底失敗了。
那個叫李逍遙的中國師長,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將臺兒莊變成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一座吞噬帝國士兵血肉的磨盤。
繼續用添油戰術,只會讓更多的帝國士兵,毫無意義地淹死在那片渾濁的澤國裡。
但是,撤退,更是無法接受的結局。
這不僅意味著徐州會戰的徹底失敗,更意味著畑俊六的軍事生涯,將畫上一個無比屈辱的句號。
在極度的壓抑和不甘中,畑俊六的眼中,慢慢浮現出一股決絕而又冷酷的光芒。
決定做出了,是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決定。
“命令!”
一聲嘶啞的低吼,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命令磯谷師團和中島師團,立刻放棄對臺兒莊的全面進攻!”
長野佑一郎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令官閣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畑俊六打斷了話語,拿起一支猩紅的鉛筆,在地圖上重重地畫著,動作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神經質,“讓他們各自從麾下,抽調一個最精銳的、滿員的步兵聯隊!”
“必須是經歷過最殘酷戰鬥、意志最頑強的部隊!是那些即便是被子彈打穿了肚子,腸子流出來,也要把腸子塞回去繼續衝鋒的勇士!”
筆尖在地圖上瘋狂地移動,最終,停留在了臺兒莊城區一處地勢較高、未被洪水完全淹沒的狹窄地帶。
“這兩個聯隊,將組成一支規模空前的‘聯合突擊隊’!由石原莞爾大佐統一指揮!”
畑俊六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狂熱。
“命令他們,放棄所有重武器,只攜帶輕機槍、擲彈筒和儘可能多的手榴彈!一人最少十顆!”
鉛筆的尖端,狠狠地戳在了臺兒莊城中心的位置,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厚實的地圖戳穿。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從這裡,發起不顧兩翼、不計傷亡、最快速的‘錐形突擊’!目標,支那第五戰區總指揮部!我要用這把帝國最鋒利的尖刀,在中國守軍的心臟地帶,硬生生剜開一道口子,徹底粉碎他們的指揮中樞和抵抗意志!”
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心突破”戰術,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花哨的強行破局。
它將分散的力量,凝聚成無堅不摧的一點,以犧牲側翼為代價,換取最極致的突擊速度和突破能力。
這,是畑俊六作為一名賭徒,押上整個方面軍榮譽和未來的,終極豪賭。
一道身影看著地圖上那道代表著死亡衝鋒的紅色箭頭,對著早已目瞪口呆的參謀長,一字一頓地說道。
“既然無法將這座城市淹死,那就用帝國勇士的鮮血,把它撐破!”
命令如同電流般傳遍了日軍的指揮系統。
在磯谷師團臨時搭建的指揮部裡,一群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軍官,正圍著火堆,狼狽地烘烤著溼透的軍裝。
當“錐形突擊”的命令傳達下來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名年輕的大尉忍不住站了出來,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泥水印。
“師團長閣下!恕我直言,這道命令,與讓我們去送死有何區別?我們計程車兵剛剛經歷慘敗,士氣低落,現在讓他們進行這種不計傷亡的衝鋒……”
話未說完,磯谷廉介猛地一巴掌扇了過去。
“八嘎!”
磯谷廉介的軍裝同樣在滴水,臉色鐵青。
“執行命令!這是方面軍司令部的最終決定!帝國的榮譽,需要用你們的生命去洗刷!被選中的,是帝國的勇士!這是榮耀,不是懲罰!”
被選中的聯隊裡,氣氛更加壓抑。
一名叫渡邊的一等兵,正坐在一個彈藥箱上,用一塊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的三八式步槍。
身邊的伍長遞過來一個飯糰。
“吃吧,可能是最後一頓了。”
渡邊沒有接,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張已經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抱著嬰兒、笑容溫婉的女人。
“伍長,你說……我們還能回到本土,看到櫻花開嗎?”
伍長沉默了,只是將飯糰硬塞進了渡邊手裡,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遠處,軍官的厲喝聲傳來,催促著士兵們集結。
渡邊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懷裡,拿起冰冷的飯糰,狠狠地咬了一口,彷彿在咀嚼著自己的命運。
與此同時,臺兒莊城防總指揮部內,李逍遙正站在巨大的地圖前,冷靜地分析著洪水退去後,日軍殘部的動向。
水淹七軍的勝利,並沒有讓其有絲毫的放鬆。
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往往會爆發出最瘋狂、最致命的反撲,這個道理再清楚不過。
通訊兵不斷地將最新的情報送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報告師長,城南日軍殘部正在向西側高地集結,人數約三千,看樣子是準備固守待援。”
“報告師長,北線日軍主力停止了收攏潰兵,正在進行大規模的兵力調動,方向不明!”
“報告師長!丁偉團長、楚雲飛師長急電!他們發現日軍後方預備隊主力正在瘋狂回撤,目標直指臺兒莊西側!”
“報告師長,城西偵察哨發現,日軍磯谷、中島兩大師團,各自抽調了至少一個聯隊的精銳,正在向我方防線正面集結!他們放棄了炮兵和輜重,全部是輕裝步兵!”
一條條看似雜亂的情報,在李逍遙的腦中,迅速被篩選、整合、重組。
目光在地圖上日軍兵力調動的異常跡象上逡巡,一個可怕的、卻又完全符合邏輯的念頭,在心中成型。
放棄全面進攻,集中精銳於一點……
放棄重武器,採用輕裝突擊……
李逍遙的瞳孔猛地一縮。
瞬間預判到了畑俊六那孤注一擲的險惡用心。
這個老鬼子,是要拼命了!
放棄所有複雜的戰術,用最精銳的力量,玩一次決定生死的“梭哈”!
指揮部內的其他將領,還在為水淹七軍的巨大勝利而感到振奮,討論著如何擴大戰果。
只有李逍遙,已經嗅到了最終決戰那濃烈而又血腥的氣味。
分兵去防守日軍可能進攻的每一個方向,不是良策。
面對敵人凝聚成一點的全力一擊,任何分散的防禦,都將被輕易洞穿。
對付尖刀的最好辦法,不是用一張網去攔,而是用一塊最堅硬的盾去擋!
用更鋒利的矛,去對撞!
電話被迅速拿起,接通了幾個不同的線路,一連串簡短而又清晰的命令被下達,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
“接一團李雲龍!”
“老李,我是李逍遙。別他孃的打掃戰場了,立刻把你的一團拉到西城區三號陣地,給你半個小時,把所有能喘氣的都給老子帶過來!最終決戰,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李雲龍興奮的咆哮。
“師長你就瞧好吧!老子等這一天等好久了!告訴弟兄們,把傢伙都擦亮點,準備開席了!”
“接楚雲飛師長!”
“雲飛兄,我是李逍遙。‘戰錘’的任務已經完成,幹得漂亮。現在,我需要你和你的衛隊,立刻返回城內,到西城區三號陣地側翼集結!我們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快刀。”
楚雲飛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李兄放心,楚某半小時內必到!”
“命令炮兵團,將所有能動的火炮,所有炮彈,全部轉移到西區後方陣地!告訴王承柱,這一戰,沒有保留,給老子把炮管打紅了為止!”
王承柱在電話那頭接到命令,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大嘴笑了。
“師長,你就瞧好吧!俺的炮彈早就飢渴難耐了!”
將計就計。
既然畑俊六想用一把尖刀來決定勝負,那就在這把尖刀的必經之路上,為他準備一道由李逍遙、李雲龍、楚雲飛三個人共同鑄就的、最堅固、最無法逾越的最後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