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原山東省政府大樓。
這裡現在是日軍華中方面軍的新司令部。
作戰室裡,氣氛壓抑得如同風暴來臨前的海面。
畑俊六,這位接替了松井石根的大將,正端坐在巨大的沙盤前,手裡把玩著一枚代表著坂垣師團的黑色棋子。
一名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將一份剛剛收到的電報遞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司令官閣下,臺兒莊急電……坂垣師團,已確認全軍覆沒,師團長坂垣新二郎……玉碎。”
話音落下,作戰室裡所有日軍參謀軍官的呼吸都停滯了。
一個甲種師團,帝國最精銳的常設師團之一,就這麼沒了。
這是自日俄戰爭以來,帝國陸軍從未有過的慘敗和恥辱。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等待著司令官閣下那預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畑俊六的反應,卻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接過電報,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
臉上沒有任何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將手中那枚代表坂垣師團的黑色棋子,輕輕地從沙盤上拿了下來,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廢紙簍裡。
就像扔掉一個已經失去價值的垃圾。
嘴角,向上微微翹起,露出了一絲詭異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魚兒,終於全部入網了。”
輕聲說道,彷彿在欣賞一盤自己精心佈置的棋局。
參謀長長野佑一郎中將愣住了,完全無法理解司令官此刻的想法。
“司令官閣下,坂垣師團……”
“一個師團的犧牲,如果能換來支那徐州戰場三十萬主力的覆滅,這筆交易,是值得的。”
畑俊六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地圖前。
眼神,根本沒有在臺兒莊的位置上停留,而是死死地鎖定了以臺兒莊為中心,向西、向南鋪開的大片區域。
那裡,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中國軍隊的番號。
湯恩平的第二十集團軍,孫連仲的第二集團軍,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部隊……那是第五戰區幾乎全部的家當。
“坂垣君完成了他的任務,他用自己的生命和整個師團的榮譽,為我們創造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戰機。”
畑俊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和決絕。
“現在,輪到我們來收網了。”
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參謀。
“傳我命令!”
“命令!南線第十師團,磯谷廉介部,放棄所有次要目標,不惜一切代價,全速向臺兒莊突進!我不要戰果,不要俘虜,我只要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死死地黏住當面的支那軍主力,讓他們動彈不得!”
“哈伊!”
“命令!北線第十六師團,中島今朝吾部,停止一切休整,以最快的行軍速度,沿津浦路全速南下,務必在四十八小時之內,穿插至徐州以西的預定地點,徹底封死臺兒莊地區支那軍向西、向南的所有退路!”
“他們的任務,就是關上籠子的門!”
“哈伊!”
兩道命令下達,整個作戰室裡的氣氛頓時變得無比肅殺。
所有人都明白了畑俊六的意圖。
這是要將臺兒莊的數十萬中國軍隊,活活夾碎。
畑俊六似乎覺得,這還不夠。
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衡量著甚麼。
“支那軍在臺兒莊的抵抗意志,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尤其是那個八路軍的獨立師,他們的火力,很強。”
畑俊六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
“為了確保能將這三十萬‘魚兒’一網打盡,我們需要一把更重的錘子,一把能將他們徹底砸暈的錘子。”
看向自己的參謀長。
“長野君,以我個人的名義,向關東軍司令部求援。”
“甚麼?!”
長野佑一郎大驚失色。
向關東軍求援?
關東軍,那是帝國陸軍皇冠上的明珠,一向自視甚高,與他們華中方面軍素有矛盾。
主動向他們求援,這在軍中,是會被視為無能的表現的。
“司令官閣下,請三思!我們方面軍尚有預備隊可以調動……”
“我需要的,不是普通的預備隊。”
畑俊六打斷了他。
“我需要的是,關東軍最精銳的那個獨立重炮旅團!”
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植田謙吉那個老傢伙,我畑俊六,欠他一個人情。只要他把河邊正三的重炮旅團借給我用半個月,此戰之後,華中戰場所有的繳獲,我分他三成!”
長野佑一郎倒吸一口涼氣。
關東軍獨立重炮旅團,那是整個關東軍的寶貝疙瘩,裝備著整個帝國陸軍最先進、口徑最大的火炮,包括數十門150毫米的重型榴彈炮。
那支部隊,是為了應對與蘇聯的決戰而準備的戰略力量,從不輕易動用。
而河邊正三,更是炮兵戰術的專家,以打法兇狠、火力覆蓋不留死角而聞名。
用這樣一支戰略級的炮兵部隊,來對付小小的臺兒莊?
這是用宰牛刀,去殺雞!
“我明白了,司令官閣下!”
長野佑一郎不再猶豫,重重地頓首。
他知道,司令官閣下已經賭上了自己的全部榮譽,要在徐州,與中國軍隊進行一場決定國運的戰略大決戰。
“命令!重炮旅團一旦抵達,立刻在臺兒莊南北兩線,構築發射陣地。”
“總攻開始之後,我要求他們,對臺兒莊城區,進行無差別的、地毯式的火力覆蓋!我要在步兵衝鋒之前,讓那座城市裡,再也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磚頭,看不到一個還能站著的活人!”
畑俊六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一道道命令,透過電波,迅速傳遍了華中、華北,甚至遠達東北。
整個華北的日軍,都像一臺被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戰爭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南線的磯谷師團,接到了死命令的師團長磯谷廉介,幾乎是紅著眼睛,把自己所有的部隊都投入了進去,猛攻臺兒莊南關。
北線的第十六師團,在師團長中島今朝吾的親自督促下,所有士兵取消了休息,日夜兼程,沿著鐵路線瘋狂南下,其行軍速度,遠遠超出了中國方面的預料。
而在遙遠的東北,奉天火車站。
一列列長得望不到頭的軍用列車,正被緊急調集。
無數巨大的、被帆布覆蓋的火炮,被小心翼翼地吊裝上平板車廂。
無數穿著關東軍制服的炮兵,正緊張有序地登車。
旅團長河邊正三,化名“山田清”,站在站臺上,看著自己的部隊,眼神中充滿了即將奔赴獵場的興奮。
畑俊六,則再次回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拿起一支紅色的蠟筆,以臺兒莊為中心,狠狠地畫下了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紅色圓圈。
圈內,李逍遙的獨立師,湯恩平的中央軍,孫連仲的西北軍,池峰城的川軍……近三十萬中國軍隊的主力,被盡數囊括其中。
看著地圖上那個巨大的紅色包圍圈,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對著身邊已經看得目瞪口呆的參謀們,用一種如同夢囈般的聲音說道。
“此戰之後,支那將再無主力可言。”
“徐州會戰?不。”
搖了搖頭。
“這是為支那派遣軍,為整個大日本帝國,舉行的盛大葬禮。”
與此同時,第五戰區司令部。
日軍第十六師團全速南下、關東軍重炮旅團緊急增援的情報,如同兩座大山,轟然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整個指揮部,被一種泰山壓頂般的氣氛所籠罩。
恐慌,在蔓延。
“撤吧!德鄰公!”
湯恩平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我們能應付的了!南北兩個甲種師團,外加一個關東軍的重炮旅團!這……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打啊!”
“是啊,長官!”另一名將領也附和道,“我們剛剛打完坂垣師團,部隊傷亡慘重,彈藥消耗巨大,已經是強弩之末了!現在不撤,等鬼子的包圍圈一合攏,就真的全完了!”
“儲存實力!我們必須立刻撤退,為國家,為民族,儲存下這點元氣啊!”
一時間,主張撤退的聲音,佔據了絕對的上風。
所有人都被日軍這空前的兵力部署和周密的作戰計劃嚇倒了。
在他們看來,這已經不是一場戰役,而是一個必死的陷阱。
李宗仁緊鎖著眉頭,在地圖前焦躁地來回踱步,內心陷入了天人交戰。
撤,可能會在日軍的追擊下,演變成一場大潰敗。
不撤,就是坐以待斃,等著被人家包了餃子。
這,是一個絕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地圖的年輕身影。
李逍遙。
現在,還能有甚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