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青銅劍尖,帶著萬年寒鐵般的死寂與血腥鏽味,直指吳邪眉心。那“守屍傀”空洞的眼神中,暗紅色的餘燼光芒微微跳動,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機械而執拗的殺意。他喉嚨裡的“嗬嗬”聲變得更加急促,彷彿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空氣凝固了。身後的崩塌聲越來越近,碎石塵土簌簌落下,死亡的陰影從背後急速迫近。前方,是這堵路的殺神。眾人傷痕累累,幾乎油盡燈枯。
“狗日的!臨了臨了還要被個不人不鬼的東西擋路!” 王胖子雙眼赤紅,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扎著擋在了吳邪身前,雖然雙腿都在打顫,手裡只剩下半截工兵鏟的棍子,卻死死盯著那守屍傀。“要動天真,先過胖爺我這關!”
老刀也咬著牙,將昏迷的阿透輕輕放在一塊相對平穩的石頭上,自己握緊了手裡那把卷刃缺口的匕首,與王胖子並肩而立。汪銘和汪奇對視一眼,也都摸出了身上最後的武器——兩把短小的獵刀,雖然知道在這種存在面前可能形同虛設,但依舊擺出了拼命的架勢。
吳邪被王胖子擋在身後,掌心傷口的刺痛和全身骨骼的哀鳴都在提醒他傷勢的沉重。他看著那守屍傀眉心猙獰的“X”形疤痕,又看看他手中那柄充滿不祥氣息的青銅古劍,一股寒意與絕望交織。但他沒有後退,強撐著站穩,右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那枚溫潤的玉佩。是這玉佩,還有自己的血,吸引了這東西嗎?
“嗬……” 守屍傀的喉嚨裡又發出一聲怪響,他似乎對王胖子等人的阻擋毫不在意,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吳邪。他握劍的手臂緩緩抬起,劍尖微調,指向吳邪的心臟位置,然後,他動了!
動作看似僵硬遲緩,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無法閃避的軌跡,一步踏前,青銅古劍帶著沉悶的風聲,直刺而來!目標明確,依舊是吳邪!
“閃開!” 老刀厲喝,匕首奮力格向劍身,試圖將其帶偏。
“鐺!”
金石交擊的刺耳聲響,老刀手中的匕首應聲而飛,虎口再次崩裂,整個人被震得向後踉蹌。守屍傀的劍勢只是微微一滯,繼續刺向吳邪!王胖子怒吼著揮動木棍砸向守屍傀的腦袋,守屍傀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閃電般探出,抓住了木棍,五指一收,“咔嚓”一聲,堅韌的木棍竟被生生捏碎!同時,劍尖距離吳邪胸口已不足三尺!
死亡的冰冷,瞬間浸透骨髓。
就在這時,吳邪胸口的古玉佩,彷彿感應到了極致的危險,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卻堅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形成一個淡淡的光罩,堪堪籠罩住吳邪身前。守屍傀的青銅古劍刺在光罩之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鐵條刺入冰雪,劍尖前進之勢猛地一滯!那光罩劇烈波動,明滅不定,顯然支撐得極為艱難,玉佩本身也發出了細微的、彷彿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守屍傀似乎對這光芒有些忌憚,或者說,是玉佩本身的氣息讓他產生了瞬間的遲疑。他空洞的眼神落在玉佩上,暗紅的餘燼跳動了幾下。
但這遲疑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守屍傀喉嚨裡發出一聲更響的怪吼,握劍的手臂肌肉(如果那還能稱為肌肉)賁起,暗青色的血管(或類似物)在面板下蠕動,劍身上那些乾涸的血垢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暗紅色的微光。一股更加冰冷、死寂、充滿破滅意味的力量,順著劍身傳遞過來!
“咔嚓!”
古玉佩形成的光罩,應聲破碎!玉佩本身光芒驟然黯淡,表面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吳邪如遭重擊,胸口一悶,噴出一口鮮血,感覺與玉佩相連的那股溫潤氣息瞬間微弱了下去。
沒有了光罩阻擋,青銅古劍再無阻礙,再次刺向吳邪心口!王胖子和老刀救援不及,目眥欲裂!
千鈞一髮!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彷彿能滌盪靈魂、卻又帶著無盡滄桑悲涼的鈴響,突兀地、毫無徵兆地,在這絕境之中響起!
聲音的來源,並非任何人的身上。而是從……守屍傀身後的那堆堵路亂石的縫隙深處傳來!聲音穿透了岩石的阻隔,雖然微弱,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更直接撼動了他們的靈魂。
是青銅鈴鐺的聲音!與之前吳邪敲響、與金字塔深處共鳴的鈴聲,同出一源!但這一次的鈴聲,更加悠遠,更加空靈,彷彿穿越了萬古時光,帶著一種撫慰、召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
這聲鈴響,對那守屍傀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影響!
他刺向吳邪的劍,在距離吳邪心口僅剩寸許的地方,驟然停住!劍尖甚至已經刺破了吳邪胸前的衣物,冰冷的觸感傳來。守屍傀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定格在那裡。他空洞眼神中那兩點暗紅的餘燼,瘋狂地閃爍、跳動起來,彷彿平靜的死水中投入了巨石。他喉嚨裡的“嗬嗬”聲變得混亂而急促,臉上的肌肉(完好的那部分)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流露出一種極其痛苦、掙扎、彷彿在回憶,又在抗拒的表情。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望向身後傳來鈴響的亂石縫隙。那眼神中的冰冷殺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源自靈魂本能的茫然、渴望,與……恐懼。
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彷彿就在亂石之後不遠處。鈴聲悠揚,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在訴說甚麼,在引導甚麼。
守屍傀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握著青銅古劍的手,五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吳邪,又死死盯著身後的亂石縫隙,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破碎的音節,彷彿在掙扎,在對抗某種植入骨髓的命令,又彷彿在回應那穿越靈魂的召喚。
“是……鈴鐺……是‘它’在召喚這‘守屍傀’?” 汪銘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又驚又疑,“這守屍傀……難道和那‘人首蛇身’,和這地宮的鈴鐺封印體系有關?它不是單純的殺戮傀儡,而是……守護者?被鈴鐺控制?”
就在這時,守屍傀似乎做出了決定。他猛地發出一聲痛苦與決絕混合的低吼,竟然後退了半步,收回了指向吳邪的青銅古劍。然後,他不再理會吳邪等人,而是猛地轉身,面對著那堆堵路的亂石。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守屍傀將手中的青銅古劍倒轉,用劍柄末端,對著亂石堆中幾個特定的位置,快速地、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敲擊聲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與那從縫隙中傳來的悠遠鈴聲隱隱相合。隨著他的敲擊,那堆看似雜亂無章的黑色亂石,竟然微微震動起來,表面一些積塵簌簌落下。緊接著,幾塊關鍵的巨石,彷彿被觸動了機關,緩緩地向內凹陷、移動,露出了一個原本被隱藏的、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狹窄通道!通道內漆黑一片,但那股悠遠的鈴聲,正是從裡面傳來,此刻變得更加清晰,彷彿在指引方向。
守屍傀敲擊完畢,收起青銅古劍,僵硬地站在通道口。他側過身,用那雙依舊空洞、但暗紅餘燼已平靜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專注”的眼睛,看了看吳邪,又看了看通道深處。他伸出一隻佈滿疤痕和詭異紋身的手,指向了通道內部。
意思,再明白不過——進去。
“這……” 王胖子傻眼了,看看那幽深的通道,又看看行為詭異的守屍傀,不敢相信這絕境之中竟然真的出現了一條生路,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他在為我們……開門?” 老刀也感到匪夷所思。
吳邪捂著胸口,玉佩的裂痕和剛才的衝擊讓他虛弱不堪,但守屍傀的轉變和那鈴聲讓他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他看向通道,又看向守屍傀。“他……被那鈴聲控制了?還是說,他一直在這裡守護著這條通道,等待‘正確’的人,或者……‘正確’的鈴聲?”
“沒時間多想了!” 汪銘急聲道,身後的崩塌聲已如雷鳴,整個空間搖晃得更加厲害,大塊大塊的岩石開始從穹頂墜落,“不管裡面是甚麼,留在這裡必死無疑!這通道可能是唯一的生機!”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他們剛才逃出的那個金字塔出口通道,在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中,徹底坍塌,被巨石完全封死!激起的塵土瀰漫開來。
退路徹底斷絕。
“走!” 吳邪一咬牙,做出了決定。他看了一眼那沉默指向通道深處的守屍傀,強忍著傷痛,率先向那狹窄的通道口走去。王胖子和老刀連忙攙扶起昏迷的阿透,汪銘、汪奇緊隨其後。
當吳邪經過守屍傀身邊時,守屍傀那空洞的目光似乎在他胸口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嘆息般的“嗬”聲,隨即又恢復了死寂。
眾人依次彎腰鑽入通道。通道內異常狹窄陡峭,一路向上,似乎是人工開鑿的逃生密道。地面溼滑,佈滿苔蘚,那悠遠的鈴聲時斷時續,始終在前方指引。他們不敢停留,拼命向上攀爬。
身後,地宮崩塌的巨響被岩石隔絕,變得沉悶,但通道本身也在不斷震動,時有碎石落下,顯然外面的坍塌正在波及這裡。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眾人體力徹底耗盡,幾乎要癱倒時,前方出現了亮光!不是人工光源,而是自然的天光!雖然隔著水汽,顯得朦朧,但那確實是外界的、灰白色的天光!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被藤蔓和雜草半掩的洞口。清新的、帶著溼冷水汽和泥土芬芳的空氣,湧了進來,與地宮內陳腐、血腥的氣息截然不同。
他們……出來了!
連滾爬爬地衝出洞口,眾人跌倒在冰冷的、溼漉漉的地面上,貪婪地呼吸著久違的新鮮空氣,儘管這空氣帶著“歸墟之野”特有的陰冷和淡淡腥氣,但相比地宮內的絕境,已是天堂。
環顧四周,他們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陡峭的山坡上,腳下是滑膩的苔蘚和亂石,周圍籠罩著濃重的、灰白色的霧氣,能見度極低。遠處隱約可見黑色嶙峋的山影和扭曲的枯木。這裡依然是“歸墟之野”的範圍,但似乎已經離開了那片恐怖的地下湖和地宮區域。
身後,他們出來的那個洞口,隱藏在一道狹窄的山體裂縫中,此刻正不斷有煙塵湧出,山體內部傳來沉悶的、連綿不絕的崩塌聲。那座宏偉而恐怖的金字塔地宮,連同其中無數的秘密與那個可怕的“人首蛇身”,正在徹底坍塌、掩埋。
“出來了……我們真的出來了……” 王胖子癱在地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隨即又想到甚麼,眼圈一紅,“可是……小哥他……”
吳邪也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張起靈最後的身影消失在毀滅的爆炸中,生死未卜。他活了下來,卻可能永遠失去了那個沉默卻可靠的身影。
老刀一言不發地仔細檢視阿透身上是否有傷,他的動作輕柔而謹慎,生怕驚醒這個脆弱的女孩。儘管阿透仍然處於昏迷狀態,但從她平穩的呼吸來看,暫時並無大礙。
汪銘與汪奇則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無力地癱坐在地上。他們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其中夾雜著死裡逃生後的僥倖,完成任務失敗且失去所有同伴帶來的沮喪,還有對於剛剛遇到的守屍傀及其詭異鈴聲的無盡疑惑。
正在此時,原本毫無反應的阿透突然微微眨動了一下睫毛,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喚醒。緊接著,她緊閉的雙眼慢慢張開,迷茫的目光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當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吳邪身上時,嘴唇輕輕嚅動著,似乎想要說些甚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阿透看著吳邪,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最後,她的目光投向那還在微微震動的山體裂縫,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一絲奇異的感知。她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那裂縫深處,用極其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鈴……鈴鐺聲……停了……”
“但是……‘他’……還在下面……”
“很弱……很亂……在‘睡覺’……”
“‘鑰匙’……進去了……”
吳邪渾身如遭雷擊般劇烈顫抖起來!阿透話中的含義......難道說張起靈並沒有死去嗎?僅僅只是陷入到了某種詭異深沉的長眠之中罷了?而且此刻正身處在地底下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面?那麼所謂的已經進入其中又到底意味著甚麼呢?
他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般,猛然轉頭死死地盯著那個此時此刻正在被滾滾落石所無情吞沒掉的幽深洞穴口處,心頭瞬間湧現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去準確描述清楚的強烈衝動情緒。他非常迫切地想要重新回到那裡頭去一探究竟,甚至恨不得立刻就縱身一躍跳進那無底深淵當中親自下去檢視一番情況!然而與此同時,內心深處的另一個聲音卻無比冷靜且理智地告誡著自己:這絕對是一件根本沒有任何可能性實現得了的事情啊!畢竟眼下整個地宮都已經完全塌陷毀壞得不成樣子了,如果真要強行折返返回原地的話,等待著他的結果恐怕唯有死亡這一條絕路可走而已。
天真!快瞧那邊兒!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王胖子突然間伸出手來,用力地朝著遠處山坡下那片濃霧稍稍有些許散去跡象的地方指了過去,並扯開嗓子高聲大喊道。
那布條的顏色和質地......讓人感覺似曾相識,但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汪銘強忍著身體的痠痛,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著大樹走去。他抬頭仰望著樹枝間懸掛的那塊布條,眼神充滿警惕與疑惑。
終於,汪銘來到了樹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布條取下來。當他看清布條時,心中不禁一緊:只見布條的邊緣處明顯有著被火燒焦的痕跡,而其上竟用一種詭異的暗紅色顏料(也許是鮮血)繪製出了一個極為簡單粗糙、歪七扭八的箭頭!這個箭頭正指著前方那條蜿蜒曲折的小徑所延伸的方向。
這到底是...誰留下來的記號?一旁的老刀見狀,眉頭緊緊皺起,滿臉狐疑之色。
汪銘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的布條,仔細端詳著它的每一處細節。片刻之後,他緩緩開口道:依我之見,這塊布料無論是質地還是色澤,都與裘德考那幫手下僱傭軍常穿的野戰服頗為相似。不過嘛...說到這裡,汪銘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再看看這個箭頭,畫得如此匆忙草率,毫無章法可言,甚至連個明確的指示方向都給弄錯了。莫非說...除了咱們以及先前遇到的那支汪家人馬之外,還有其他甚麼人也曾涉足過這片區域?更要命的是,他們還特意在此處留下了這樣一個神秘莫測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