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死寂無聲,只有偶爾從高處滴落的水珠,在石板地面上濺起清脆而孤寂的迴響,襯得這片塵封的空間愈發詭秘。那些堆積如山的暗紅陶甕,在牆壁發光礦石的幽冷光線映照下,投出拉長扭曲的陰影,如同一個個沉默的、蜷縮的遠古魂靈,注視著闖入者的一舉一動。
吳邪背靠冰涼的石柱,儘量調整著呼吸,恢復體力。他的目光掃過四周,那些破碎陶甕中露出的炭化物,散發著一種陳年穀糠混合著淡淡黴變的氣味。這裡看起來確實像一個儲存糧食的窖藏,但規模如此之大,且深藏在這等隱秘的地下,其用意恐怕不僅僅是儲備口糧那麼簡單。他想起某些古代傳說中,人們會為死者準備“糧倉”以供應冥界之旅,或者在某些大型祭祀中儲存特殊穀物……一個念頭閃過腦海:這些陶甕裡裝的,真的只是普通的糧食嗎?
“小哥!老刀!你們快來看這邊!” 右側石室方向傳來王胖子壓低卻難掩驚異的聲音。
吳邪心頭一緊,立刻警惕地望向那邊。老刀和張起靈也迅速從左邊的石室門口退出,快步走向王胖子和阿透所在的右側石室入口。吳邪也支撐著站起身,小心地靠了過去。
右側這間石室比洞窟主體略小,但儲存相對完好,石門只剩半扇歪斜地倚在門框上。室內沒有鑲嵌發光礦石,光線從門口透入,顯得昏暗。王胖子和阿透站在門口,阿透手中的手電光柱在室內掃過,照亮了裡面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散落的、更多的陶甕碎片,但比外面那些更碎,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破或從外部暴力打碎。碎片中間,混雜著一些顏色更深、近乎漆黑的、乾涸板結的物質,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年血液與腐敗植物混合的怪異氣味。
而在石室靠內的角落裡,靠著牆壁,蜷縮著三具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爛成灰,只剩下一些殘破的、疑似皮革或粗糙織物的痕跡粘附在骨頭上。骨骼儲存相對完整,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黯淡的灰白色,表面似乎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類似油脂乾涸後的啞光膜。
“這是……當年在這裡的人?”王胖子用手電照著骸骨,聲音有些發乾。骸骨的姿態很奇特,並非平躺,而是蜷縮著,雙臂抱膝,頭顱深埋,彷彿在極力躲避或忍受著甚麼。而且,三具骸骨彼此靠得很近,幾乎挨在一起,像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相互依偎。
阿透臉色有些發白,她的感知比常人敏銳,此刻能清晰地“感覺”到,這石室內瀰漫著一種極其微弱、但異常頑固的、絕望與恐懼交織的“殘留意念”,雖然歷經漫長歲月早已淡薄,卻依舊像冰冷的蛛絲,纏繞在空氣中,讓人極不舒服。
“別靠太近。”老刀沉聲道,示意王胖子後退半步。他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射骸骨周圍的地面和牆壁。地面上除了陶甕碎片和黑色汙跡,還有一些用尖銳物體劃出的、凌亂而深刻的劃痕,像是垂死掙扎時無意識留下的。牆壁上,靠近骸骨頭部的位置,也有一些模糊的、暗褐色的、類似用手指或甚麼東西塗抹的符號,早已無法辨認。
張起靈走上前,他的目光沒有過多停留在骸骨上,而是看向了石室另一側。那裡有一個用石塊簡單壘砌的、類似灶臺的低矮結構,旁邊散落著幾個破損的、明顯是用於盛放液體的陶罐,以及一些疑似用於研磨的扁平石板和石棒。
“他們在這裡……處理過東西。”張起靈走到灶臺邊,用匕首尖端撥弄了一下石板上殘留的少許暗色粉末。粉末極其細膩,在手電光下微微反光,帶著一絲極淡的、類似硝石又混合了其他礦物的刺鼻氣味。
阿透也注意到了那些陶罐和石板,她強忍著不適,仔細感知了一下,低聲道:“這些罐子和石板……殘留著很微弱的、混亂的‘靈’的波動,和外面那些儲存糧食的陶甕完全不同。而且……這裡面的‘殘留’,充滿了痛苦、瘋狂……和一種奇怪的‘渴求’。”
吳邪心中一沉:“處理東西?難道他們不是在這裡生活,而是在這裡……加工甚麼?和那些發光的水有關?還是和……” 他看向角落裡蜷縮的骸骨,以及地上那些黑色的汙跡,一個不祥的猜測浮上心頭。
老刀站起身,走到骸骨旁,沒有觸碰,只是仔細觀察著骨骼的顏色和姿態。“骨骼灰白,表面有油膜,不像是自然腐朽。這種姿態……更像是中毒,或者遭受了某種極端痛苦後的痙攣性蜷縮。” 他指了指骸骨手臂和腿部骨骼上一些細微的、不規則的凸起和變色,“看這些地方,骨骼有異常增生和顏色沉積,很可能是長期接觸或攝入了某種有毒物質。”
“難道他們是在這裡……用那些發光水,或者從裡面提煉的東西,搞甚麼……實驗?或者儀式?結果把自己搞死了?”王胖子猜測道,越想越覺得可能,“怪不得外面存了那麼多糧食,這裡卻像是發生了甚麼恐怖的事情。這些人臨死前肯定很痛苦。”
“不完全是實驗或儀式。”張起靈清冷的聲音響起,他不知何時走到了石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牆壁的岩石顏色與周圍略有不同,更接近一種暗沉的青灰色。他用匕首柄輕輕敲了敲,傳來空洞的迴響。
“後面是空的。”老刀立刻明白過來。
幾人合力,小心地挪開幾塊鬆動的石塊(這些石塊似乎原本就是用來封堵的),後面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濃烈的、混雜著陳舊黴味、奇異礦物氣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從洞內湧出。
“我先進。”老刀當先,側身鑽了進去。片刻後,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凝重從裡面傳出:“都進來吧,小心腳下。這裡……有點奇怪。”
眾人依次進入。裡面是一個比外面石室稍小、更加低矮的空間,同樣沒有光源,全靠手電照明。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再次愣住。
這個空間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個與外面那些儲糧陶甕款式相似但體積更小、密封更為嚴實的陶罐。每個陶罐的密封泥上,都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描繪著一個相同的、極其簡潔卻又充滿詭異美感的符號——一個向內螺旋的圓圈,中心有一個點。
而在這些陶罐圍繞的中央,是一個用平整石板搭建的、約一米見方的矮臺。矮臺上,放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非陶非石、似玉非玉的深綠色敞口容器,容器表面佈滿天然雲紋,內部空空如也,但容器邊緣和內壁,殘留著一些已經乾涸發黑的、類似油脂或樹脂的痕跡,那股淡淡的甜腥氣,似乎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矮臺前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塊顏色漆黑、質地細膩、彷彿被精心打磨過的骨片,骨片上似乎還刻著一些極為細密的紋路。
“這……這是個祭壇?還是法壇?”王胖子用手電照著那些陶罐和矮臺,感覺頭皮有些發麻。那些向內螺旋的符號,看久了彷彿能把人的目光吸進去。
阿透走進幾步,目光落在那深綠色的容器上,眉頭緊鎖:“這個容器……材料很特殊,我從未見過。上面的紋路是天然的,但……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好像它本身就在散發著一種……吸收和禁錮的意味。” 她又看向那些小陶罐,臉色更加難看,“這些罐子裡的‘殘留’……比外面那些更‘純粹’,但也更‘痛苦’和‘扭曲’,像是……被強行剝離、壓縮、封存的東西。”
“剝離?封存?”吳邪重複著這兩個詞,結合外面那三具姿態痛苦的骸骨,以及地上黑色的汙跡,一個可怕的聯想逐漸清晰,“難道……他們是在這裡,用那些發光水,或者從裡面提煉的東西,配合某種方法,從……從活人身上,剝離或者提取甚麼?然後封存在這些小罐子裡?外面那三個人,就是失敗品或者……祭品?”
這個猜測讓石室內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看這個。”張起靈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矮臺邊,彎腰撿起了地上的一塊黑色骨片。骨片觸手冰涼,質地堅硬而細膩,絕非尋常骨骼。他用手電仔細照射,只見骨片正面,用極其精細的手法,陰刻著一些扭曲的、彷彿文字又像圖畫的符號,筆畫深入骨質,顏色暗紅,似乎是某種礦物顏料填充。
“這……這上面刻的甚麼?”王胖子湊過來,看得一頭霧水。
阿透也拿起另一塊骨片,凝神細看,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呼吸也急促起來:“這些符號……非常古老,比甲骨文還要原始晦澀……但其中一些結構,我在某些極其冷僻的巫祝傳承的殘卷中見過類似的變體……它們表達的意思,是關於……‘靈’的轉移’、‘汙染的淨化’、‘容器的製作’……還有,‘淵墟’、‘門之影’、‘不可歸之魂’……”
她斷斷續續地解讀著,聲音發顫。每一個詞,都讓眾人的心往下沉一分。
“‘淵墟’?”老刀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和‘歸墟’有關?”
“可能是同指,也可能特指某個地方……‘門之影’……難道是指青銅門的影子或者某種關聯物?‘不可歸之魂’……” 阿透放下骨片,手指微微發抖,“難道他們剝離和封存的,是……人的魂魄?因為某種原因,這些魂魄被汙染了,無法歸於安寧,所以要用這種方法‘淨化’和‘封存’?”
剝離魂魄?封存於罐?以那種發光礦物溶液為媒介?外面那三具痛苦蜷縮的骸骨,是失敗者還是自願的“材料”?這裡到底是一個進行著可怕儀式的祭壇,還是一個絕望之下嘗試自我救贖(或淨化)的試驗場?
線索零碎而驚悚,拼湊出一幅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慄的圖景。當年生活(或躲藏)在這裡的先民,似乎掌握著某種利用地下發光礦物、涉及靈魂層面的原始而危險的“技術”或“儀式”。他們的目的或許是為了對抗“蝕”的汙染,或許是為了其他原因,但顯然,這個過程充滿了痛苦、瘋狂與犧牲。
“這些罐子……”吳邪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描繪著螺旋符號的小陶罐,喉嚨有些發乾,“裡面封存的,就是那些‘不可歸之魂’?”
“可能不止是魂魄,”張起靈將手中的黑色骨片輕輕放回原處,目光沉靜地掃過整個石室,“那種發光液體,有放射性,長期接觸會影響肉體甚至精神。外面骸骨的異狀,可能也與此有關。他們可能在嘗試用這種礦物力量,結合某種巫術,來‘處理’被‘蝕’汙染或侵蝕的同伴……結果,可能製造了更大的悲劇。” 他想到了淨心泉,想到了“定淵鼎”的淨化之力。這裡的先民,顯然沒有掌握那種純淨而強大的力量,他們所用的,更像是一種危險而原始的、以毒攻毒甚至可能適得其反的偏方。
“那……咱們現在咋辦?”王胖子看著滿屋子的小陶罐,感覺渾身不自在,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罐子裡盯著他,“這地方邪性得很,我看不宜久留。管他古人搞甚麼鬼,咱們趕緊找路出去是正經。”
老刀點頭同意:“胖子說得對。此地詭異,這些罐子和遺物不要觸碰。我們原路返回大廳,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出口。這裡既然是人工開鑿的,肯定不止我們來的那一條路。”
眾人退出這間令人壓抑的石室,回到存放大量陶甕的大廳。離開前,張起靈最後看了一眼那深綠色的容器和滿地的黑色骨片,以及那些密封的、繪有螺旋符號的小陶罐,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甚麼。
回到大廳,他們開始仔細搜尋其他石室入口和洞窟四壁。左側另外兩個石室,一個似乎是簡陋的居所,裡面有石床(其實是平整的石板)和腐朽的生活用具痕跡;另一個則堆放著更多破損的工具和未加工的石料,像個工作間。沒有更多駭人的發現,但也沒有找到其他明顯的出口。
“怪了,難道進來的那條發光甬道是唯一的路?那這些古人從哪兒進來的?總不能和我們一樣,從‘歸墟之野’那個絕地下來吧?”王胖子有些焦躁。
“肯定有別的路,只是可能被隱藏了,或者因為地質變動被封死了。”老刀很冷靜,開始敲打四周的石壁,聆聽回聲。
吳邪靠著石柱休息,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堆積的儲糧陶甕。忽然,他注意到,在大廳最內側的角落,那些陶甕的堆放方式似乎有些不同。別處的陶甕大多是隨意或整齊堆放,而那一處的陶甕,雖然同樣落滿灰塵,但擺放的形狀,隱約構成了一道向上傾斜的、類似階梯或坡道的輪廓,而且陶甕後面緊貼的石壁,顏色似乎也比周圍略深,縫隙處的苔蘚也比其他地方稀少。
“你們看那裡!”吳邪指著那個角落。
眾人立刻圍了過去。仔細檢視之下,果然發現了端倪。這些陶甕似乎是故意被擺放在這裡,掩藏著甚麼。老刀和張起靈小心地搬開最外面幾個已經碎裂的空陶甕(裡面只有一些黑色灰燼),後面露出了一面相對平整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個被碎石和泥土半掩的、高約一米五、寬約一米的拱形門洞輪廓!
門洞被從內部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和泥土封死,封堵得頗為嚴實,與周圍石壁幾乎融為一體,若不是陶甕擺放的異常和刻意觀察,極難發現。
“有門!”王胖子精神一振。
老刀和張起靈開始小心地清理封堵的石塊。石塊壘砌得並不十分牢固,似乎當年封堵時頗為倉促。隨著一塊塊石頭被搬開,一個幽深的、向斜上方延伸的甬道入口,逐漸顯露出來。一股比洞窟內更加陰冷、帶著明顯向下氣流的風,從甬道內緩緩吹出。
“是向上去的路?”阿透感受著風向。
“不一定,地下氣流複雜。但肯定通往另一個地方。”老刀清理出足夠一人透過的洞口,用手電向裡照去。甬道是人工開鑿的,比他們來時那條更規整,同樣鑲嵌著稀疏的發光礦石,向上延伸了一段後便轉向,不知通向何方。
“走嗎?”王胖子看向張起靈和老刀。
張起靈凝視著黑暗的甬道,片刻後,點了點頭。“走。留在這裡沒有意義。注意警戒。”
老刀再次打頭陣,側身鑽入甬道。張起靈緊隨其後,然後是吳邪(被張起靈半攙扶著),王胖子和阿透斷後。
甬道內陰冷潮溼,坡度平緩向上,開鑿痕跡明顯,但似乎年代更為久遠,有些地方的巖壁有輕微滲水。鑲嵌的發光礦石比之前那條更少,光線昏暗。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上,另一條則平直向前,隱約有微弱的水聲傳來。
“走哪邊?”老刀停下腳步。
這次,不待張起靈判斷,阿透忽然指著平直向前那條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那邊……那邊好像有聲音……不是水聲,是……是很多人的低語,很輕,很模糊,但……很悲傷,很絕望……”
低語?悲傷?絕望?
眾人心中一凜。在這深入地下的千年遺蹟中,聽到“低語”?
“是風聲吧?或者水流經過縫隙的聲音?”王胖子不太確定。
阿透搖搖頭,臉色更加蒼白:“不……不是自然的聲音。是……是‘靈’的殘響,很多……非常多……聚集在前面……”
張起靈目光微閃,他側耳傾聽片刻,又看了看兩條通道的巖壁和地面。向上的通道乾燥,向前的通道潮溼且有水汽。
“去看看。”張起靈做出了決定,指向傳來“低語”和水聲的平直通道。他有一種直覺,那裡,可能藏著這個地下避難所,或者說這個詭異先民遺蹟,最終的秘密,或者……最終的結局。
眾人調轉方向,向著那片疑似聚集了無數悲傷“殘響”的黑暗,小心前行。水聲越來越清晰,空氣中瀰漫的水汽也越來越重。而那隱約的、彷彿無數人竊竊私語的“低語”,在阿透的感知中,也變得越來越清晰,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漫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