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內,氣氛凝重如鐵。
裂縫之外,是整齊列陣、幽瞳如鬼火、散發著冰冷殺意的汙骸士兵,沉默而有序,如同來自九幽的死亡軍團。裂縫之內,是剛剛脫離絕境、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四人,以及一尊懸浮的古鼎,散發著溫暖卻似乎搖搖欲墜的微光。一方是純粹的毀滅與清除意志的延伸,一方是掙扎求生的微弱火種。雙方隔著那層淡金色的淨化力場,無聲對峙。
空氣彷彿被凍結一般,時間都似乎停止了流動。此刻,整個空間裡只剩下兩件事物還在運作著:一是那座神秘而古老的定淵鼎正緩慢地旋轉著,並不時發出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嗡嗡聲;另一個則是躺在地上的吳邪所發出的微弱卻又穩定的呼吸聲。
王胖子緊張地盯著四周,額頭上掛滿了細密的汗珠,喉嚨乾澀得厲害,忍不住狠狠地嚥下一口唾沫。他緊緊握住手中的工兵鏟,掌心早已溼漉漉一片,全都是因為過度緊張而出的冷汗。
眼前這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怪物與他們先前所遇到過的那些零散且癲狂的完全不同——它們行動整齊劃一,步調一致,就好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儘管這支所謂的成員不過是一堆白骨和骯髒腐臭之物罷了,但僅僅只是看到這樣一幕,就讓人感覺毛骨悚然,渾身發冷。
老刀的眼神猶如鷹隼一般犀利,他的視線迅速而精準地掠過每一個汙骸士兵。這些怪物身披粗糙的骨質甲冑,儘管工藝顯得有些粗陋,卻巧妙地護住了身體的關鍵部位。他們手持著簡陋的兵器,然而那若隱若現的寒光卻透露出一股危險的氣息,顯然與先前那些僅憑本能瘋狂撕咬的截然不同。
更為重要的是,這群汙骸士兵展現出一種嚴密有序的陣勢,彷彿經過精心編排。他們彼此之間默契十足,行動協調一致;尤其是他們眼眸中的冷冽之光,宛如兩團燃燒的火焰,閃爍著清晰可見的目的性和決斷力。這一切都讓人不禁心生警惕——在這些恐怖生物的背後,或許隱藏著某個神秘莫測的指揮官,亦或是某種超越普通認知的高階意志存在。
“不是陰兵,是‘清道夫’。”阿透臉色發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的感知最為敏銳,能清晰地“聽”到那些汙骸士兵身上散發出的、整齊劃一的、冰冷的殺戮意念,如同潮水般不斷衝擊著石室外的淨化力場,“它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清除這裡的一切‘異數’,包括我們,可能……也包括這尊鼎。” 她看向“定淵鼎”,鼎身散發的淡金色漣漪在汙骸軍團無形殺意的衝擊下,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
吳邪艱難地扭動著身體,試圖從冰冷堅硬的石臺上爬起來。然而,還沒等他成功,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掌如同鐵鉗一般緊緊壓住了他的肩膀,並將他重新按壓回原位。
別動!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儘快恢復體力。 張起靈低沉而平穩的嗓音響起,雖然音量不大,其中蘊含的威嚴與堅定卻讓人無法忽視。說話間,他那雙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並未離開過洞外密密麻麻涌動的汙骸軍團,眼神冷靜沉著,宛如正在審視一支尋常敵軍的佈陣及戰鬥力。
吳邪喉嚨乾澀,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咳嗽聲後,努力讓自己的思緒逐漸變得清晰起來:這些傢伙......究竟是當年那些遠古先民死後所化而成呢,亦或是之後葬身於此之人的遺體演變而來? 一邊說著,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汙骸士兵身上殘留的盔甲碎塊以及破損兵器之上——儘管歷經歲月滄桑的侵蝕,仍能隱約分辨出它們分別來自於各個迥異的歷史時期。剎那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樑骨往上竄升,令吳邪不禁打了個寒顫。這片神秘莫測之地,究竟埋葬了多少無辜生靈啊!
“是‘歸墟’本身在‘消化’一切後,‘排洩’出的殘渣,被某種統一的意志重新‘組織’了起來。”張起靈給出了判斷,這是他在“喚醒”定淵鼎時,從鼎中殘留的零碎資訊以及自身感知中得出的結論,“這片土地,是活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個將這裡變成‘歸墟’的源頭,它的‘影響’是活的。我們在淨心泉的動靜,尤其是‘定淵鼎’的甦醒,就像在它的‘身體’上,點燃了一盞不該存在的燈,它派出了‘白細胞’來清除。”
這個比喻讓人不寒而慄。如果整個“歸墟之野”都是一個巨大“活物”的領域,或者說是某個不可名狀存在的“消化場”,那他們現在,就是誤入其腸胃的、尚未被消化的“食物”,而“定淵鼎”則是食物攜帶的、能抵抗胃酸的“異物”。
它們......似乎暫時無法進入? 王胖子敏銳地察覺到,那些散發著惡臭、渾身腐爛的汙骸士兵僅僅是堵住了裂縫口,用那一雙雙陰森恐怖且泛著幽幽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石室裡面,卻並未如預期般即刻展開兇猛攻擊。而此刻,原本堅不可摧的淨化力場儘管遭受猛烈撞擊後泛起陣陣漣漪,但仍勉力支撐著,沒有絲毫潰散跡象。
一旁的老刀面色凝重起來,他緊盯著石壁上那些閃爍著微弱藍光的晶體,語氣低沉地道:力場正在逐漸削弱。 經過一番仔細觀察,他發現這些藍色晶體所釋放出的光芒較之前已略顯暗淡無光,彷彿正不斷被某種神秘力量吞噬殆盡。此鼎歷經漫長歲月沉澱,其蘊含之威能雖因小哥之故而得以重見天日,但想來也已消耗大半。如今外頭之物顯然對它構成威脅,並持續蠶食著其中殘餘能量。
就在這時,就好像要證明老刀所言非虛一般,擋在隊伍最前方的幾名汙骸士兵突然間像是收到了某種指令一樣,動作一致地同時舉起了他們手中用鋒利無比的尖刺以及堅硬如鐵的岩石緊緊捆綁在一起製成的所謂,並且擺出一副即將將其用力扔出去的架勢來。與此同時,從這些怪物身體裡源源不斷地冒出一股比之前更為濃烈刺鼻的汙濁黑暗氣息,並迅速纏繞到了那些上面。
大家都做好戰鬥準備! 只聽老刀壓低聲音吼道,隨即便把自己手裡握著的大刀橫著放在胸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發生的危險情況。
可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已經擺好攻擊姿勢的汙骸士兵並沒有馬上發動進攻,反而一直維持著那種詭異的狀態不動彈,看上去既像是在靜靜等候某個未知人物下達進一步的指示,又好似在默默積攢自身所擁有的全部能量以便能夠給敵人造成更大程度的傷害。而此時此刻,最為讓人心驚膽戰的事情還不止如此——從那條巨大深邃的裂縫通道盡頭處傳來一陣異常整齊且格外沉重的腳步聲,這陣腳步聲正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這邊逼近過來,聽起來好像還有許多其他的傢伙也正在往這裡趕,說不定其中還包含一些實力相當厲害甚至遠超我們想象的存在呢……
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剛剛看到的一線生機,似乎又要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不能坐以待斃。”張起靈忽然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走到石臺前,目光落在緩緩旋轉的“定淵鼎”上。隨著他的靠近,鼎身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與他之間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
“你想做甚麼,小哥?”王胖子問。
“鼎的力量,可守,亦可攻。”張起靈緩緩說道,這是他在溝通鼎靈意志時獲取的資訊之一,“但需要引導,需要……媒介和力量。” 他看向老刀、王胖子,最後目光落在阿透身上,“我需要一點時間,嘗試與鼎更深層次地溝通,調動它的力量。在此期間,不能讓任何東西干擾我,也不能讓力場被攻破。”
老刀立刻明白了張起靈的意思。他要以自身為橋樑,更深入地引動“定淵鼎”的力量,要麼加固防禦,要麼……尋找反擊甚至突圍的機會。但這過程必定兇險,且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不能被外界的攻擊打斷。
“需要多久?”老刀問得直截了當。
“一刻鐘。”張起靈給出了一個精確的時間,這似乎是他評估自身狀態和與鼎靈溝通難度後得出的結論,“力場最多還能支撐一刻鐘。之後,要麼我成功,要麼……”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清楚。一刻鐘後,若他失敗,或者力場被破,他們就必須面對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汙骸士兵,在狹窄的石室中做困獸之鬥,生機渺茫。
“好!”老刀重重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胖子,阿透,守住門口,一步不退!給小哥爭取時間!”
王胖子一咬牙,將工兵鏟往地上一頓,發出鏗的一聲:“媽的,拼了!胖爺我倒要看看,是這些骨頭架子硬,還是我的鏟子硬!”
阿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雖然不擅近戰,精神力也損耗嚴重,但她還有別的用處。她快速從隨身的小包裡翻找出幾樣東西——幾枚顏色暗淡的玉石,一些研磨成粉末的、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植物根莖,還有一小截看似普通的炭筆。
“我會在力場邊緣佈置一個簡單的‘預警’和‘干擾’靈陣,雖然威力不大,但應該能拖延一下它們感知和突破的速度。”阿透說著,開始用炭筆在地上快速勾勒出一些扭曲的線條,並將玉石和粉末按特定方位擺放。這是她壓箱底的、結合了家傳方術和一些偏門知識的技巧,在此刻精神力和材料都匱乏的情況下施展,對她負擔不小,但她別無選擇。
吳邪也想幫忙,但他剛想動,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無力,只能靠在石臺上,焦急地看著眾人忙碌。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不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忙。他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痛感讓他保持著一絲清醒,心中充滿了不甘和對自己無力的痛恨。
張起靈不再多言,他重新盤膝坐在“定淵鼎”前,距離更近。他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更加複雜、古老的手印,口中默唸著某種晦澀的音節。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手直接觸碰鼎身,而是將自身的精神意志,如同最細膩的絲線,緩緩探出,試圖與鼎中那股浩瀚、悲憫、卻又沉寂了萬古的意志,進行更深層次的“共振”與“引導”。
隨著他的入定,懸浮的“定淵鼎”旋轉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散發出的淡金色漣漪不再均勻擴散,而是開始以一種玄奧的軌跡,向著張起靈身周匯聚,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幾乎肉眼難辨的金色光暈。而石室牆壁上那些幽藍的星點晶體,光芒也似乎受到了牽引,明暗閃爍著,與鼎身的光芒呼應。
裂縫之外,那些汙骸士兵似乎感應到了石室內能量波動的變化,幽綠的眼眸中光芒大盛,冰冷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為首的幾個汙骸士兵,不再等待,齊齊發出一聲無聲的、卻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嘯,手臂猛地揮出!
數根纏繞著濃郁黑氣的骨石長矛,帶著淒厲的破空聲(作用於精神層面),狠狠撞擊在淡金色的淨化力場上!
啵!啵!啵!
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力場表面盪漾開劇烈的漣漪,被擊中的點甚至向內凹陷,光芒瞬間黯淡了許多!整個石室都似乎輕微地震動了一下!石壁上簌簌落下些許塵埃。
“來了!”老刀低吼一聲,與王胖子一左一右,死死堵在裂縫出口內側,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入口,成了他們必須堅守的生死線。
第一波投擲攻擊被力場擋下,但力場的波動明顯加劇,光芒也黯淡了一絲。汙骸士兵們似乎得到了某種訊號,前排計程車兵迅速向兩側分開,後方,幾個身形明顯更加高大、身上覆蓋的骨質甲冑更厚、手中武器也更為猙獰(像是巨大的骨錘或石斧)的汙骸,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最前方。
它們沒有投擲,而是舉起沉重的武器,帶著一股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地、直接地砸向那層已經搖搖欲墜的淨化力場!
這一次,不再是漣漪。
而是清晰的、如同玻璃將碎未碎般的“咔嚓”聲!
淡金色的力場,在沉重武器的連續轟擊下,光芒急劇閃爍,以撞擊點為中心,出現了數道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痕!雖然裂痕很快在“定淵鼎”持續輸出的能量下開始緩慢修復,但修復的速度,明顯趕不上破壞的速度!更多的汙骸士兵開始用武器或身軀撞擊力場,裂縫在蔓延,力場的光芒在飛速黯淡!
“頂住!”老刀眼睛紅了,他知道,力場破碎,只是時間問題。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閉目盤坐、身周金光流轉的張起靈,咬了咬牙,對王胖子和正在佈陣的阿透吼道:“準備近戰!死也要守住門口!”
阿透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但她勾勒符文的手卻穩定異常,最後一筆畫下,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陣眼之上。
嗡!
地面上那些以炭筆勾勒、看似雜亂的線條,連同幾枚暗淡的玉石和香料粉末,瞬間亮起了微弱的、帶著氤氳霧氣的白光!一個直徑約兩米、籠罩住裂縫入口內側區域的簡易靈陣被啟用。靈陣光芒閃爍,散發出一種擾亂感知、遲緩行動的力場。這力場對實體攻擊效果有限,但能干擾汙骸士兵那冰冷的、基於某種汙穢意志的“鎖定”,讓它們的攻擊出現偏差,行動變得略微遲滯。
就在靈陣亮起的瞬間——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撞擊都要劇烈的爆響!在數只高大汙骸的合力重擊下,本就佈滿裂痕的淨化力場,終於不堪重負,如同破碎的琉璃般,轟然炸裂!
淡金色的光點四散飛濺,迅速湮滅在空氣中。冰冷的、充滿汙穢與殺意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入了石室!
“殺!”老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黝黑長刀化作一道匹練,迎向最先衝入裂縫、揮舞著巨大骨錘的汙骸頭領!刀錘相交,爆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火星四濺!老刀被震得後退半步,虎口崩裂,鮮血淋漓,而那汙骸頭領的骨錘上也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王胖子怒吼著,揮舞工兵鏟,將一個試圖從側面撲進來的、手持骨刺的汙骸士兵拍得踉蹌後退,骨屑紛飛。阿透則躲在兩人身後,用盡最後的精神力,勉強維持著那個簡易靈陣,白光氤氳,讓衝入靈陣範圍的汙骸士兵動作出現瞬間的僵硬和偏差,為老刀和王胖子爭取到寶貴的攻擊間隙。
然而,敵人的數量太多了!裂縫雖然狹窄,但汙骸士兵們前仆後繼,毫不畏死。而且,隨著力場破碎,外面更多的汙骸士兵正在湧入通道,準備接力攻擊。老刀和王胖子縱然勇猛,但之前傷勢未愈,體力也消耗巨大,面對這潮水般的攻擊,很快便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一隻汙骸士兵躲過王胖子的鏟擊,鋒利的骨爪直掏他的心窩!王胖子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就要中招!
就在這時——
一直盤坐不動的張起靈,猛然睜開了雙眼!
他的眼中,不再僅僅是沉靜,而是燃燒著兩簇暗金色的火焰!周身那層薄薄的金色光暈,驟然大盛!
與此同時,懸浮的“定淵鼎”,停止了緩慢的旋轉,鼎身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小太陽般耀眼的暗金色光芒!一股浩瀚、威嚴、彷彿能定鼎山河、淨化萬邪的磅礴氣息,以張起靈和“定淵鼎”為中心,轟然爆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