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狹窄、曲折,石壁溼滑,在“丙三梭”外部照明的慘白光柱下,飛速向後掠去,投下無數扭曲、晃動的陰影。駕駛艙內,警報聲雖已停歇,但空氣中瀰漫的壓抑與劫後餘生的沉重喘息,卻比任何警報都更加揪心。能量儲備讀數停留在刺眼的2.1%,鮮紅的警示符號不斷閃爍,如同垂死者的脈搏。外殼受損警報雖已解除,但控制檯上依舊有數處代表外部感測器和次要能量回路的結構性損傷標識,閃爍著不穩定的黃光。
方餘癱在主駕駛座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髮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面板上。他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臟腑深處傳來的、如同碎裂般的劇痛。強行催動“定淵盤”與“鎮嶽刀”,以自身為橋,破開“地脈鎖”,幾乎榨乾了他最後一絲力量與生機。此刻,丹田中那縷融合光暈黯淡得幾近熄滅,經脈如同被火焰灼燒過的乾涸河床,傳來陣陣空虛與刺痛。手中的“定淵盤”表面那幾道新添的細微裂痕,觸目驚心,盤體溫熱不再,反而透著一股透支後的冰涼。“鎮嶽刀”雖已歸鞘,但刀身傳來的嗡鳴也微弱了許多,顯然同樣損耗不輕。
“方兄!”厲天行與郭衝急忙上前。厲天行取出最後一瓶“金瘡靈膏(抗蝕)”和一枚“行軍丹(特製)”,就要給方餘服下、塗抹。
方餘虛弱地擺了擺手,指了指控制檯:“先……顧好它……能量……出路……” 他聲音嘶啞,氣若游絲,但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導航圖上那代表出口方向的光點,以及下方那岌岌可危的能量讀數。
厲天行咬牙,將丹藥塞入方餘口中,又快速將藥膏塗抹在他手臂和胸前幾處因能量反震而崩裂的傷口上。藥力化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流,暫時穩住了他瀕臨崩潰的身體狀態。郭衝則立刻回到副駕駛位,接替了部分監控職責,同時以守陵人血脈仔細感應著梭體周圍的地脈波動與前方通道的穩定性。
“導航顯示,穿過這條岔道,前方約五十丈,就是通往‘鎮地大陣’洞窟的那個豎井入口下方。”厲天行快速說道,手指在立體地圖上劃出路徑,“但入口情況不明。我們離開時,洞窟內能量狂暴,入口可能被落石或能量亂流封堵,甚至……結構已經改變。”
“能量……只夠最後一次短途衝刺,或者維持基礎懸浮片刻。”郭衝看著那令人絕望的讀數,“必須一次成功,找到出路,否則……”
否則,他們將和這艘“丙三梭”一起,成為這地底深處,另一處無人知曉的鋼鐵墳墓。
方餘強撐著,緩緩坐直身體。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劇痛與疲憊,將僅存的心神,沉入與“定淵盤”那幾乎斷裂的微弱聯絡中。盤體冰涼,裂紋處傳來細微的、令人心痛的“滯澀”感。他不再試圖催動它,而是如同安撫受傷的夥伴,以自身微弱的精神力,緩緩溫養、浸潤著盤體,試圖穩定其核心那枚混沌晶石的最後一點靈光。同時,他也在透過這絲聯絡,感知著梭體更深層的能量流動,以及……前方通道盡頭,那隱約傳來的、更加複雜混亂的能量場資訊。
“降低速度……至維持懸浮的最低限……”方餘嘶啞道,“關閉所有非必要系統,包括外部照明,只保留基礎掃描和環境感應。我們要像……影子一樣飄過去。”
厲天行立刻執行。梭體尾部幽藍的尾焰徹底熄滅,外部照明關閉,整艘梭體瞬間融入絕對的黑暗,只有控制檯上幾塊必要的螢幕散發著幽微的光芒,映照著三張凝重而疲憊的臉。梭體依靠著反重力場和姿態調節噴口極其微弱的間歇性噴射,如同一條失去動力的深海盲魚,在黑暗的甬道中緩緩向前“飄”行。寂靜,只剩下空氣迴圈系統低不可聞的運轉聲,以及三人壓抑的呼吸。
黑暗與寂靜,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未知的恐懼。每一次從巖壁縫隙中吹出的、帶著陰冷溼氣與混亂能量餘波的氣流,都讓人的心絃為之一緊。掃描系統傳回的、關於前方通道結構穩定性的資料,顯示多處區域存在“高崩解風險”。
五十丈的距離,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
終於,前方掃描影象顯示,通道到了盡頭。盡頭處並非實心的巖壁,而是一個向上延伸的、直徑約三丈的圓形豎井底部。豎井內壁粗糙,佈滿了能量沖刷和撞擊的痕跡,許多地方有巨大的岩石卡在半空,搖搖欲墜。井口上方,隱約有極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亮透下,但那光亮被厚厚的能量霧氣和塵埃遮蔽,看不真切。更麻煩的是,豎井內部的空間,能量讀數異常紊亂,雖然不像外面交叉口那樣狂暴,但充斥著各種性質衝突的能量殘留,如同一個極不穩定的火藥桶。
“就是這裡……上面就是‘鎮地大陣’洞窟。”厲天行低聲道,看向方餘,“怎麼上去?我們的能量,不足以支援垂直爬升這麼高,而且井內情況不明,強行啟動推進器,可能引爆那些混亂能量。”
方餘睜開眼,目光透過觀察窗,望向那幽深的豎井。他緩緩抬起手,再次按在了控制檯節點的“定淵盤”上。這一次,他沒有注入力量,而是將自身對“鎮”字訣與“御”字訣的粗淺理解,以及從“乙亥”印記中獲得的、關於“天工閣”能量運用理念的碎片資訊,與“定淵盤”那沉靜而高遠的本質權柄相結合,嘗試去“理解”、“梳理”豎井內那些混亂衝突的能量。
如同在狂暴的河流中尋找相對平緩的“暗流”。他“看”到,那些衝突的能量,雖然混亂,但並非完全無序。它們大多源自“鎮地大陣”與“淵渦”洩露力量的殘餘,彼此對沖、湮滅,在豎井中形成了一道道向上或向下、短暫存在的能量“縫隙”或“氣流”。
“不需要我們自己爬升……”方餘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一絲篤定,“利用……能量上升流。找到那些相對穩定的、向上的能量縫隙……讓梭體……順流而上。就像……風中的羽毛。”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對操控精度要求達到極致的計劃。他們必須精準地找到、並且切入那些向上運動的能量縫隙,依靠縫隙本身的升力,將梭體“託”上去,同時要避開那些向下或橫向的亂流,以及隨時可能碰撞的巖壁和落石。任何一點差錯,都會導致梭體失控、撞毀,或者被混亂能量撕碎。
厲天行和郭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然。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我來找路。”郭衝深吸一口氣,將守陵人血脈感應與梭體被動掃描結合,全力捕捉豎井內每一絲能量流動的細微變化。
“我配合你調整姿態。”厲天行雙手虛按在副駕駛操控面板上,準備隨時進行微調。
方餘點了點頭,將最後的心神,全部投入到與“定淵盤”的感應中,試圖以盤體那微弱的“御”之權柄,略微“安撫”、“引導”梭體即將進入的那片能量縫隙,使其更加“平順”一絲。
“就是現在!左前方,三丈,那道斜向上的淡藍色氣流!切入角度負五度!”郭衝急聲道。
厲天行手指如飛,方餘也同時以意念微微撥動“定淵盤”。“丙三梭”那幾乎靜止的軀體猛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巨手輕輕一推,精準地滑入了那道淡藍色的能量上升流!
梭體開始上升!速度不快,卻異常平穩。他們如同乘坐著一架無形的、顛簸的升降梯,在昏暗、危機四伏的豎井中緩緩向上。周圍,不時有暗紅色的汙穢氣流、土黃色的地脈碎片、甚至小型的能量旋渦擦身而過,帶來一陣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和梭體的輕微搖晃。每一次避讓、調整,都消耗著郭沖和厲天行巨大的心力,也牽動著方餘緊繃的神經。
上升,持續上升。井口的光亮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片被塵埃和能量輝光籠罩的、模糊的穹頂景象。熟悉的、浩瀚而蒼涼的“鎮地大陣”氣息,也越來越清晰。
然而,就在梭體即將衝出豎井口,進入上方洞窟空間的剎那,異變再生!
井口邊緣,一塊被能量侵蝕得極其脆弱的、房屋大小的巨巖,似乎因為梭體上升引起的氣流擾動,發出了不祥的“咔嚓”聲,隨即,猛地向著下方,向著剛剛探出井口的“丙三梭”當頭砸落!同時,洞窟上方,一股之前未曾探測到的、紊亂的“蝕”力汙穢亂流,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也朝著這個方向席捲而來!
上下夾擊!千鈞一髮!
“能量!推進!全功率!右滿舵!俯衝!”方餘嘶聲咆哮,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厲天行毫不猶豫,將所剩無幾的能量儲備瞬間推至極限!“丙三梭”尾部爆發出最後的、刺目的幽藍光芒,整艘梭體如同被猛踹一腳,在巨巖砸落的陰影和汙穢亂流合圍的縫隙間,猛地一個劇烈的右轉加俯衝,險之又險地貼著洞窟底部一片相對平坦、堆積著無數碎石的區域,如同失控的炮彈般,狠狠“砸”了過去!
轟——!!!
劇烈的撞擊與摩擦聲!梭體擦著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迸濺,火花四射!能量護盾在最後的撞擊中徹底過載熄滅,外殼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梭體內部的燈光瞬間全部熄滅,系統警報淒厲地響了一聲,隨即也歸於沉寂。
一切,都靜止了。
只有洞窟深處,“定嶽鼎”與殘存石柱散發的、微弱而穩定的土黃色光芒,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幽幽地映照著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逃亡的區域,以及那艘斜斜擱淺在碎石堆中、徹底失去動力、外殼佈滿刮痕與凹痕的銀色梭體。
他們……終於回到了“鎮地大陣”洞窟。但代價是,梭體似乎徹底“趴窩”了。
而更遠處,洞窟那個被“島骸”撞擊得搖搖欲墜的出口方向,隱約傳來了海水倒灌的轟鳴,以及……某種龐大生物充滿痛苦與暴怒的、極其微弱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