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在身後悄然閉合,將器庫那昏黃的微光、鏽蝕的氣息,以及遠處畸變傀儡若有若無的嘶鳴,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加原始、更加令人心悸的陰冷與潮溼。腳下不再是平整的金屬地板,而是天然形成的、溼滑崎嶇的岩石。方餘手中的“長明石”散發出穩定但不算明亮的黃白色光芒,勉強照亮了周圍數尺範圍。
他們踏入的,是一條極其狹窄的、似乎是由地殼運動或遠古水流侵蝕形成的天然巖縫通道。通道高不過一人,寬僅容一人側身擠過,兩側是溼漉漉、佈滿暗綠色苔蘚和奇異鍾乳狀沉積物的巖壁,巖壁本身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墨黑色。頭頂,偶爾有冰冷的水珠滴落,打在岩石或肩頭,發出清晰得令人心頭髮毛的“嘀嗒”聲。空氣凝滯得如同粘稠的液體,充滿了濃郁的水汽、泥土的腥味,以及一股無處不在的、源自“淵渦”的、難以言喻的奇異氣息——那並非簡單的能量狂暴,更像是一種冰冷、混亂、卻又帶著某種古老、原始、彷彿在“呼吸”的生命律動。
“定脈儀”此刻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中心的幽藍晶石指向通道深處,微微顫動著,顯示著前方那龐大、混亂但此刻相對“平靜”的能量源。郭衝將守陵人血脈的感應催發到極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感知著腳下岩石的穩固程度,以及巖縫深處可能潛藏的、不穩定的能量節點或地質裂縫。
“這條巖縫……有人工修整的痕跡,但很粗糙,像是緊急情況下倉促開鑿,或者只是利用天然裂縫稍作拓寬。”厲天行用劍鞘輕輕敲擊著巖壁,發出沉悶的聲響,偶爾能碰到一些嵌入巖壁的、早已鏽蝕殆盡的金屬固定件殘留。
“看來當年‘天工閣’的人,也是在極其危險的條件下,勉強開闢了這條接近‘渦眼沉積區’的‘密道’。”方餘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通道。他能感覺到,腰間“鎮嶽刀”傳來一絲微弱的、帶著警惕意味的溫熱,而懷中的“樞機使”令,則與前方深處那“淵渦”的脈動,產生著某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共鳴,彷彿在訴說著一段塵封的、痛苦而執著的過往。
通道並非直線,而是蜿蜒曲折,時而向上攀爬一段陡坡,時而又急轉直下,深入更幽邃的地底。空氣越來越潮溼,溫度也越來越低,那股“淵渦”的氣息也越發濃烈。漸漸地,前方開始傳來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彷彿無數個巨人同時在遠方沉重呼吸的“嗡隆”聲,那是“淵渦”本體旋轉、攪動地脈能量所發出的、最原始的聲音。伴隨著這聲音,巖壁開始傳來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震顫。
又前行了約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通道驟然變得開闊了一些,出現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如同小型洞廳般的空間。洞廳大約有五六丈方圓,穹頂垂下無數尖銳的鐘乳石。而在洞廳的另一端,通道並未繼續延伸,而是……戛然而止?
不,並非完全中止。在洞廳的盡頭,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豁口。豁口之外,並非堅實的岩石,而是一片……虛空?
不,也不是完全的虛空。三人舉著“長明石”,小心翼翼地向豁口邊緣挪去。當他們的目光越過豁口,望向下方時,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也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下方,是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彷彿直通地心、直徑超過千丈的、無底深淵般的恐怖空間!空間的中心,正是那個之前在遠處空洞見過的、緩緩旋轉的、由幽藍與暗紅狂暴能量構成的“淵渦”!但此刻,他們距離“淵渦”如此之近,近到能清晰地看到那能量亂流如同億萬條發狂的光蛇,在漩渦中瘋狂扭動、對撞、湮滅,迸發出無聲卻足以撕裂靈魂的能量火花!漩渦的邊緣,不斷有粘稠如液態能量、顏色不斷變幻的“漿液”被甩出,落入下方無底的黑暗,或者濺射到四周陡峭如刀削的環形巖壁上,將岩石侵蝕、融化,形成一片片閃爍著詭異光澤的琉璃狀物質。
而他們所在的這個洞廳豁口,就像是這巨大“深淵”峭壁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觀景臺”。下方是無盡的能量亂流與黑暗,上方是高不可攀、隱沒在混沌光芒中的穹頂,左右是同樣陡峭、佈滿能量侵蝕痕跡的環形巖壁。而他們要尋找的“渦眼沉積區(丙)”,根據獸皮圖的標記,應該就在他們斜下方,約百丈之外的另一處類似的、稍微突出於巖壁的、相對“平緩”的岩石平臺上。一條狹窄、殘破、由某種耐腐蝕的黑色金屬和粗大鐵索搭建而成的、早已鏽蝕得搖搖欲墜的懸空棧道,從他們所在的豁口邊緣延伸出去,如同一條細弱的蛛絲,蜿蜒曲折地連線向那片平臺。
棧道大部分隱沒在下方翻騰的能量霧氣與不時掠過的狂暴亂流中,看不真切。只有靠近他們這邊的數十丈,還能勉強看出其猙獰的輪廓:金屬支架扭曲變形,鋪設的木板(或石板上覆蓋的金屬格柵)早已朽爛、脫落大半,粗大的固定鐵索鏽跡斑斑,許多地方只剩細細的幾股連線,在“淵渦”低沉的呼吸與能量餘波的衝擊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吱呀”聲。
更要命的是,這片空間並非只有狂暴的自然能量。隨著他們的靠近和停留,一股更加陰冷、粘稠、充滿了無盡痛苦、怨恨、迷茫與瘋狂執念的精神波動,如同潮水般,自下方“淵渦”深處,自四周的巖壁,甚至從那搖搖欲墜的棧道本身,悄然瀰漫開來,試圖鑽入他們的腦海!耳邊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彷彿無數人同時在遙遠地方低聲啜泣、呢喃、爭吵、狂笑的幻聽,眼前也似乎有模糊的、扭曲的、穿著“天工閣”服飾或“白淵軍”甲冑的虛影,在能量霧氣中一閃而逝。
是“殉難同袍殘念”!而且,其濃度與活性,遠超之前在器庫感應到的零星死氣!它們似乎與“淵渦”的能量、與這片浸透了絕望與毀滅的土地,已經完全融為一體,變成了某種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存在!
“清心鎮魂散”的藥力自動發揮,帶來一絲清涼,抵禦著大部分的精神侵蝕。腰間的“鎮嶽刀”也微微震動,散發出更加清晰的鎮煞之意,將靠近的陰寒怨念驅散。方餘能感覺到,手中的“樞機使”令,對那些殘念的波動,似乎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哀傷與歉疚的共鳴。
“棧道……能走嗎?”厲天行看著那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崩塌的殘破通道,臉色發白。下方是能量亂流與無底深淵,一旦失足,萬劫不復。
郭衝以“探氣尺”小心探測棧道方向的氣息。“棧道本身的材質似乎很特殊,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淵渦’能量的直接侵蝕,但年久失修,物理結構脆弱。而且……棧道上,殘留著很強的怨念和……一種奇特的能量場,像是某種……‘標記’或者‘陷阱’。”
“沒得選。”方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種種負面情緒與幻象。他看向斜下方那片被能量霧氣半掩的平臺,那裡,隱約能看到一些不同於周圍巖壁的、閃爍著微光的沉積物輪廓——應該就是“渦眼石髓”!“‘定脈儀’顯示,距離下一次‘能量潮汐’劇烈波動還有一段時間。我們必須趁此相對‘平靜’的視窗期,儘快透過棧道,取得石髓,然後返回。一旦潮汐再起,能量亂流加劇,這棧道必毀,我們也會被捲入‘淵渦’。”
他看向厲天行和郭衝,沉聲道:“我先走,試探棧道穩固程度。你們跟上,注意保持距離,但不要相隔太遠,萬一棧道斷裂,相互也有個照應。‘鎮嶽刀’和我手中的‘樞機使’令,或許能略微‘安撫’此地殘念。記住,緊守心神,無視幻聽幻象!”
方餘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之色,不再有絲毫遲疑。他迅速從懷中取出那塊散發著微弱光芒的長明石,小心翼翼地將其鑲嵌於自己右肩之上。然後,他左手緊握住腰間懸掛的鎮嶽刀刀鞘,右手則輕輕伸出,試探性地抓向那個巨大豁口邊緣處那根粗壯且鏽跡斑斑的鐵索。
當手指觸及到鐵索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透過掌心襲來,彷彿要穿透骨髓一般。鐵索表面不僅覆蓋著一層溼漉漉的鏽蝕物,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黏糊物質附著其上,讓人感覺異常噁心。方餘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猛地一拉,只聽一聲輕響,鐵索竟然開始微微顫動起來,並伴隨著一陣不堪重負的沉悶呻吟聲。然而幸運的是,這根看似脆弱無比的鐵索居然勉強能夠承受住他一人之軀的重量。
稍稍鬆了口氣後,方餘再次定了定神,鼓起勇氣邁出右腳,緩緩踏在了那條搖搖欲墜的破舊棧道之上。就在他的腳掌剛接觸到木板的一剎那,突然間,一陣刺耳的聲響徹四周!緊接著,一塊原本就已經破爛不堪的木板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命力般,毫無徵兆地崩裂開來,化作無數碎片直直墜落進下方無盡的黑暗深淵之中以及翻滾湧動的能量霧氣裡。而更糟糕的是,由於失去支撐點,方餘的身軀也隨之劇烈搖晃起來,險些直接跌入萬丈懸崖之下。千鈞一髮之際,他急忙伸手死死抓住左右兩邊的鐵索,竭盡全力保持平衡。此刻,他的整個身體幾乎完全處於懸空狀態,僅僅依靠雙臂的力量苦苦支撐著。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般謹慎地向前移動著腳步。這條狹窄的棧道寬度僅有一尺多一點,而且很多地方的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了光溜溜的、溼漉漉且異常光滑的鐵索以及扭曲變形的金屬框架結構。想要在這裡安全透過,必須要格外留神自己腳下的落點,並不斷變換雙手握住鐵索時的位置才行。
此時,那股雖然兇猛卻還算一些的能量亂流就像看不見摸不著的強大勁風一般,時不時會從下方或者兩側呼嘯而過。這陣狂風颳得人的衣服嘩嘩作響,身體也隨之不停地左右晃動起來。然而,比這些還要恐怖得多的,則當屬那些無處不在、見縫插針的所發出的詭異低語聲還有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覺景象了!它們有時候會變成惡鬼在耳畔慘絕人寰的哀嚎尖叫;可轉眼間又搖身一變成為了某個熟人(比如袍、如月璃等)在遙遠之處輕聲呼喚引誘……其目的無非就是想讓他分心走神,從而不慎跌落深淵喪命於此罷了。
方餘緊守靈臺,將“清心鎮魂散”的藥力與自身意志結合,如同在驚濤駭浪中穩住一艘小船。他不再去看下方那令人暈眩的深淵和恐怖的“淵渦”,也不再理會耳邊那些紛亂的幻聽,目光只專注於前方丈許範圍內,那殘破不堪的棧道與手中緊握的鐵索。
厲天行和郭衝見他已走出數丈,棧道雖驚險但暫時穩固,也深吸一口氣,先後踏上了棧道。三人如同行走在萬丈高空鋼絲上的凡人,在毀滅的邊緣,向著那閃爍著微光的、可能蘊含著唯一生機的“渦眼沉積區”,緩慢而堅定地前進。
而他們並未察覺,在他們踏上棧道,深入這片被怨念與狂暴能量充斥的空間時,下方“淵渦”那幽藍與暗紅交織的、緩緩旋轉的龐大“身軀”深處,似乎有某個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彷彿沉睡了萬古的“意志”,被“鎮嶽刀”的鎮煞之氣與“樞機使”令的同源波動,以及三個鮮活生命的闖入,悄然“觸動”,微微“睜”開了一絲“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