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完整的屍骸。那是三具被粗大、鏽蝕、帶著倒鉤的黑色金屬鎖鏈,從不同角度穿透、纏繞、吊掛起來的扭曲人體骨骼。鎖鏈的另一端,深深嵌入上方的岩石穹頂。骨骼早已呈暗黃色,佈滿裂紋,但奇怪的是,歷經無數歲月,竟未完全風化散架,似乎被鎖鏈和此地的某種力量強行“固定”住了形態。它們被擺成一種極其痛苦、扭曲、卻又隱隱帶著某種詭異儀式感的姿態:一具面朝來路(方餘他們方向),雙臂大張,似在擁抱,又似在阻攔;一具側身向左,頭卻詭異地扭向右方通道,空洞的眼眶“望”著那裡;最後一具背對來路,身體蜷縮,卻將一隻指骨嶙峋的手臂,反向指向地面。
三具“懸屍”的下方地面上,用暗紅色的、早已乾涸不知是血還是硃砂的顏料,勾勒著一個複雜的、直徑約丈許的圓形圖案。圖案中心是一個簡化了許多的、與“歸墟”符號類似的漩渦,漩渦周圍延伸出無數扭曲的線條,連線著三具懸屍的投影位置,更遠處,線條則蔓延向三條通道的入口,似乎在每個入口處都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如同門扉般的標記。
整個場景,充滿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與不祥。空氣中彷彿都瀰漫著一股凍結靈魂的陰冷死氣,比通道中其他地方濃郁十倍不止。
“懸屍鎮厄……”厲天行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劍柄,“這……這是某種邪門的鎮壓法陣?用生人……不,用同袍的屍骨和魂魄,來封鎖路口,鎮壓邪祟?”
“是兵家的‘三才鎖煞陣’,但被改動了,變得極其陰毒。”方餘凝視著地上的圖案和三具懸屍,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寒意。他在白虎真意傳承中見過類似陣法的描述,本是利用天地人三才方位,調動兵煞之氣封鎖邪物通道的正道陣法。但眼前這個,顯然被刻意扭曲,以慘死同袍的屍骨和怨魂為陣眼,以邪法鎖鏈固定,將其痛苦與怨恨化為陣法的驅動與威懾力量,使其充滿了怨毒與詛咒的特性。這絕非正統兵家所為,更像是……絕境之下,駐守者被迫採用的、與敵偕亡的極端手段!
“斥候的警告說‘勿觸,勿視,速離’。”郭衝聲音發乾,守陵人血脈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具懸屍中蘊含的滔天怨氣與痛苦,以及地面上那個陣法散發出的、冰冷的、擇人而噬的惡意,“這陣法是活的,還在運轉!它在‘看著’我們!走哪條路?那斥候說‘左生右死,中……’,後面模糊了,但‘中’字後面應該是‘懸屍’所在,也就是這裡,是‘鎮厄’之地,絕非生路。”
左生右死?中間是死地?
方餘目光掃過三條通道。按照地上陣法線條的延伸,左側通道入口處的“門扉”標記相對平和;右側通道的標記則顯得尖銳、扭曲;而中間通道……線條直接連線著那具背對來路、反手指地的懸屍,其下方的“門扉”標記赫然是一個扭曲的骷髏!
難道真是左生右死?可那斥候自己最後也死在了這裡,他的判斷就一定準確嗎?而且,這陣法在此運轉無數年,與“蝕”力汙染共生,是否已經發生了變化?
就在方餘凝神觀察、權衡之際,異變突生!
或許是他們的停留觸動了陣法,又或許是活人氣息的刺激。那具面朝來路、雙臂大張的懸屍,其空洞的眼眶中,竟突然亮起了兩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鬼火!緊接著,一陣微弱卻充滿無盡痛苦與怨恨的、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啜泣聲,隱隱傳來!
與此同時,地上那暗紅色的陣法圖案,也彷彿被注入了能量,線條微微亮起,散發出更加濃郁的陰冷與惡意。三條通道入口處的“門扉”標記,也開始明暗不定地閃爍起來!
陣法被啟用了!那“懸屍”中封印的怨魂,正在甦醒!
“不能等了!”厲天行急道。
方餘目光急閃,瞬間做出決斷。他不再看那陣法和懸屍,而是猛地抬頭,看向那最右側岔口旁、被碎石半掩的狹窄裂縫!那斥候的警告裡,沒有提到這條縫!這或許是他當年也未曾發現,或是後來才形成的!而且,黑色石板上,代表地脈能量流動的線條,雖然主要通向三條主通道,但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支流,隱沒入了那條裂縫的方向!
“走這邊!裂縫!”方餘低喝一聲,當先朝著那條不起眼的狹窄裂縫衝去!眼下三條主通道皆被這邪門陣法標記覆蓋,吉凶難料,反倒是這條未被提及、能量有微弱流通的裂縫,或許有一線生機!
厲天行和郭衝毫不猶豫,緊隨其後。
就在三人堪堪衝到裂縫前,方餘揮掌,以融合能量震開堵塞的部分碎石,準備鑽入時——
身後,那“三才鎖煞陣”光芒猛地一亮!三具懸屍同時發出淒厲無聲的尖嘯!地面上陣法線條如同活過來的毒蛇,猛然竄起數道暗紅色的、由怨念與汙穢凝結的鎖鏈虛影,向著三人背心疾射而來!更可怕的是,那三條主通道入口處,也傳來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爬行與嘶吼聲,彷彿有甚麼東西正被陣法喚醒,要從通道深處湧出!
生死一瞬!
“快進去!”方餘厲吼,將厲天行和郭衝猛地推入裂縫,自己反手一掌拍出,熾白的融合火焰與射來的數道怨念鎖鏈狠狠撞在一起,發出一陣令人靈魂刺痛的湮滅聲響,暫時阻了一阻。他借力向後一倒,也翻滾著擠入了那狹窄的裂縫之中!
就在他身體沒入裂縫的剎那,一道更加粗大的怨念鎖鏈狠狠抽打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將堅硬的青磚地面都腐蝕出一道深深的溝壑!而三條主通道入口處,已然能看到影影綽綽、眼中冒著紅光的扭曲身影在晃動!
裂縫狹窄異常,僅容一人匍匐透過。三人顧不上狼狽,拼命向內爬去。身後,怨魂的尖嘯、邪物的嘶吼,以及那陣法執行的沉悶嗡鳴,被厚厚的巖壁逐漸隔絕,變得越來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