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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一場好戲

2025-11-18 作者:西極仙翁

古廷芳與佩姨目睹此景,唯餘深深嘆息。

“方公子,此番是我治下不嚴,竟縱容惡僕行兇,實在無顏面對。古廷芳面帶慚色,躬身致歉。

無妨。方餘淡然道,這般小人我見慣了。你年紀輕難免被他蠱惑,說到底也是遭人算計,誰知他藏著甚麼歹毒心思。

佩姨聽罷輕笑:公子說我家小姐年幼,可瞧著您也不見得年長几歲吧?

方餘一時語塞,只得乾笑兩聲。

佩姨,古廷芳正色道,方公子見多識廣,能得他指點是廷芳的造化。

佩姨搖頭嘆道:你這丫頭罷了,我去準備著,你們早些安歇,明日還有要緊事。

待佩姨走後,二人默然相對,氣氛陡然凝住。

方餘打破沉寂,古小姐先去歇著吧,今日折騰整日,養足精神要緊。

方公子也請保重。

月光下,兩道身影各自隱入廊簷陰影中。

走到半路,方餘忽覺腹中作響。方才奔波整日粒米未進,此刻飢餓感猛然襲來。

古家對方餘而言人生地不熟,他躊躇著不便追上古廷芳討要吃食,那樣未免太失禮數。思忖再三,終究決定自行出門覓食。

他緩步走向大門,因大批護衛已撤走,只餘幾名尋常守衛。對方餘的面容已漸漸熟識,見他出門便笑著招呼。

方公子要出門?

嗯,出去辦些小事。

離開古府後,方餘沿著小巷走了許久才到街市。兩旁店鋪林立,他環視一週,目光落在間蔥油麵鋪上。不知怎的,他格外偏愛蔥油的香氣,簡簡單單一碗拌麵,雖不花哨,卻最合心意。

進得店內,方餘見這店鋪雖小卻收拾得齊整。幾張木桌鋪著素淨的藍印花布,顯得分外雅緻。

掌櫃的,來碗蔥油拌麵,再添碗清湯。

方餘看了眼牆上懸掛的菜牌,朝裡間忙碌的掌櫃喚了一聲。掌櫃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正埋頭揉麵,聞言立即應道:好嘞,客官稍坐,這就來!

方餘選了張空桌坐下,周身的倦意彷彿一下子褪去。他並非嫌棄古家那裡陳設考究、富麗堂皇,但人終究需要換種活法。若總囿於同一方天地,未必是福。此刻麵館裡扒拉著麵條的少年人,多半是市井子弟,許是圖個便宜才聚在此處。尋常時日,他們與方餘這般人物難有交集,但眼下混跡其中,瞧著眾生百態,反倒讓他覺著新鮮有趣。

正晃神時,一記脆響打斷思緒。鄰桌不知何時坐了個濃妝豔抹的職場裝女子,正將皮包摜在桌上。

掌櫃死哪兒去了?拿選單來!

價目都貼在牆上,您抬眼就能瞧見。老闆頭也不抬地應道。

女子登時豎起眉毛:使喚你拿張選單都推三阻四?不看著單子怎麼跟你說哪些不吃!

老闆見她驟然發作,愣了片刻才賠笑道:您有甚麼要求儘管吩咐,我站這兒聽得真真兒的。

女子從鼻子裡嗤了一聲:破店架子倒不小!要不是圖個近便,鬼才來你們這兒!

老闆不緊不慢道:若是嫌小店招待不周,出門往左走五十步有家祥康大酒樓,據說掌勺的是煙州來的老師傅。

少跟我耍嘴皮子!女子拍得木桌砰砰響,麻溜兒地上碗蔥油拌麵再加份餛飩,趕時辰呢!

老闆不再搭話,轉身去灶臺忙活。不多時端著吃食過來,卻繞過女子直接放在方餘桌上。

您請用。

眼瞎啊?女子騰地躥起來,我點的單子憑甚麼給別人?

這位客官點的相同,況且先來後到。老闆皺起眉頭。

我呸!女子叉腰瞪眼,誤了老孃的正事,拆了你家破店都賠不起!

方餘此時擱下竹筷:姑娘急著用飯?

女子斜眼乜他:關你屁事?

那這份讓與姑娘便是。

女子得意地挑起眉毛:早該這麼懂事兒!

方餘突然握住湯匙,容我先品口湯。

他悠然舀起一勺清湯,閉目回味後讚歎道:湯底著實鮮甜,容我再嘗兩勺。

女子面色鐵青,指尖發顫:你、你竟敢

見方餘毫無退意,她抄起手包就要擲來。

善意提醒,若真是奢侈品牌,砸壞了包面可要心疼。

若是仿冒品,儘管砸來。方餘神色淡然。

混賬!

女子發狠要搬木凳,奈何實木長凳紋絲不動,她漲紅了臉也未能挪動半分。

方才還自稱名媛淑女,這般市井做派可不相稱。

方餘輕嘆,面露鄙夷。

這話徹底激怒對方,女子跳腳怒喝:你給我等著!這就叫人給你顏色看!

說罷甩包奪門而出。

店主愁眉不展地從廚房探頭:客官,那潑婦來頭不小,您還是避避風頭

方餘原想拒絕,見他惶惶不安,終究頷首應允。

這家麵館確實手藝精湛,否則在這物價高昂的地段難以立足。方餘本欲再點幾道小菜,見店主魂不守舍,便付賬離去。

街市漸漸喧鬧,商販們支起琳琅貨架。方餘正俯身挑選時,突聞機車轟鳴。

三輛摩托飛馳而過,後座混混皆持棍棒,領頭的後座上正是方才的女子看路線,分明是直奔麵館。

須得回去瞧瞧,莫牽連店家。

方餘深知這群人的秉性:專欺良善。見不得他們作惡,這閒事他管定了。

若這群人在麵館尋他不著自行離去,方餘自不會多生事端。

不多時,數輛摩托已橫在蔥油麵館門前。路人見來者不善,紛紛駐足圍觀。

打頭陣的是個留著長髮的男人,穿著皮衣皮褲,叼著煙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個街頭混混。他身後跟著先前那個衣著光鮮的女人,這會兒有了靠山,整個人都神氣起來。

怎麼回事?吃個面至於搞這麼大動靜?圍觀的人疑惑不解。

你傻啊!沒瞧見他們拿著棍棒嗎?分明是來鬧事的,準是老闆招惹了這些人。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大家都為店主擔心起來。

老陳人挺好的,知道我胃口大總給我多加面。這麼實在的人,怎麼會惹上這些流氓?

街坊們你一言我一語,他們都是店裡的熟客,跟陳老闆很熟悉。

這時方餘也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那夥人剛進店,女人就尖著嗓子喊:老闆!給我滾出來!

正在用餐的客人見狀,慌忙放下碗筷跑了。陳老闆從廚房走出來,面對這場面顯得很鎮定。

你要找的人不在這兒,去別處找吧。老闆語調平穩。

長髮混混冷笑道:聽說你這老東西很囂張?連我女人都敢得罪。今天非得讓你長長記性。

老闆強壓怒火: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幹甚麼?混混大剌剌坐下,要麼賠錢道歉,要麼我們砸了你這破店。

我憑甚麼賠錢?哪裡得罪你們了?

剛才我女人點菜你敢不上?就你這破店還擺架子,該不該罰?

老闆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

想吃高檔菜就去大酒店啊!來我這撒甚麼野?就是幾個裝闊的窮酸混混,真讓人作嘔!

你活膩了!

這番話徹底惹惱了幾個混混,他們抄起傢伙就要動手。

老不死的,不想在這條街混了是不是?今天就把你這破店砸爛,看你以後怎麼做生意!

那女人拍手叫好:連人都不會認,嘴巴還這麼臭,就該好好收拾!今天就砸了他的店,以後開一次砸一次,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女人看著店主陰沉的面容,抿唇一笑。

長髮青年打了個手勢,身旁兩名流氓立刻揮動鐵錘砸向桌椅,木屑飛濺間,桌面裂開猙獰的缺口。他們繼而轉向櫥窗和殘留的碗碟,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整個店面瞬間一片狼藉。

這群人瘋狂破壞的模樣,活像尋得了甚麼樂趣,笑得愈發張狂。

再碰一下試試!老子跟你們拼了!

店主盯著滿地心血化作的碎片,雙目赤紅地咆哮。

喲呵,拼命?就你這把老骨頭?來啊,讓爺們瞧瞧你的本事!

好!你們給我等著!

店主轉身衝向後廚,翻箱倒櫃的聲響透過門簾傳來。

“弟兄們等著,看這老東西能變出甚麼戲法!

長髮青年抱臂而立,戲謔的目光鎖死後廚布簾。

當店主舉著擀麵杖衝出時,流氓們笑得直不起腰。

老糊塗了吧?要拼命也找個像樣的傢伙!這破棍子是想給爺們擀麵皮?

鬨笑聲中,眾人像圍觀耍猴般盯著店主。

那這個呢?

店主突然抄起砧板上的菜刀。

哎呦喂,還真敢動刀?這破鐵片切蔥都嫌短,你能碰到誰?

長髮青年早料到對方最多摸把廚刀,這種連水果刀都不如的傢伙什,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笑話。

給我盯死嘍!他敢往前半步,直接廢了他拿刀的手!

兩名嘍囉聞言上前,長棍對準店主手腕蓄勢待發。

按說兵刃講究一寸長一寸強,這長棍只要往腕骨上狠敲,那菜刀立馬就得脫手。圍觀群眾見店主被堵在角落,雖有不忍,卻畏懼流氓日後報復,只能攥緊拳頭駐足不前。

方餘冷眼旁觀著店內愈發猖狂的惡徒,眸中寒意漸濃。

既然你們非要送死,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挽起衣袖剛要上前平息這場 ,卻見店主突然露出猙獰笑容:老子當年在江湖上闖蕩時,你們這群毛頭小子還在穿開襠褲呢!想找茬?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爺爺的手段!

話音未落,老陳一個閃身退回廚房。長髮混混以為他要逃,立即帶人追了上去,身後濃妝豔抹的女人扯著嗓子尖叫:逮住他!往死裡揍!讓他知道厲害!

親愛的別急,還沒人能從我手心裡溜走!

幾人剛衝到廚房門口,灼熱的水蒸氣突然迎面撲來。還沒等他們回過神,老陳已經掄著個白霧滾滾的大鐵桶衝了出來,桶裡開水沸騰,熱浪翻滾。

恭候多時了!今天爺爺就用這桶熱水,給你們這群雜碎好好消消毒!

長髮混混瞬間面無血色,轉身就要跑,幾個嘍囉也嚇得屁滾尿流。只有那女人反應遲鈍,還叉著腰要罵街,結果被老陳一桶開水當頭淋下,燙得她像只跳進油鍋的螞蚱,哀嚎不止。

見熱水潑盡,長髮混混趕緊揪住小弟衣領吼叫:發甚麼愣?快找涼水救你們大嫂!

幾個混混慌慌張張衝進廚房,抓起各式廚具接涼水就往女人身上潑。她本就穿著暴露,被水浸溼後身材一覽無餘,引得圍觀者直瞪眼。

但當她把溼發撥開露出真容時,看熱鬧的人都倒吸涼氣,紛紛別過臉去厚重的妝容被衝花,燙出的水泡讓整張臉像融化的蠟燭,活像個索魂的厲鬼。

長髮混混瞥見這張臉頓時胃裡翻江倒海,招呼手下頭也不回地衝出店鋪。

女人在後面歇斯底里地叫嚷,讓他們等等自己,誰知長髮男人反而加快腳步,飛快鑽進車裡揚長而去。

只剩女人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店中。

她緩緩扭頭,看向店主的眼神裡淬著劇毒般的恨意。

你敢毀我容貌,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張牙舞爪撲上前去,店主卻譏諷一笑:同歸於盡?就憑你?你那窩囊廢姘頭都被我嚇跑了,你還能掀起甚麼風浪?

再磨蹭,我有的是手段讓你吃盡苦頭。

話音未落便伸手去抓熱水壺,驚得那女人面無人色,喊著踉蹌往外衝,絆倒在門檻都顧不得疼。

方餘在人群裡瞧見這齣好戲,忍不住搖頭輕笑。

隔著熙攘人群,方餘卻清晰感受到店主身上那股子狠勁溫吞皮相里裹著滾燙岩漿。他甚至暗自揣測,這掌櫃莫不是混過堂口,後來才改邪歸正。

正打量著鋪面,店主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了他。隨著的響指聲,那人衝他頷首一笑便掀簾入內。方餘會意地抿了抿嘴,轉身沒入長街。

那女人素來仗著容貌橫行,如今毀了容,下場可想而知。那些所謂的藍顏知己,不過是貪圖她殘存的風韻。待到這層畫皮剝落,便似淋了雨的紙鳶,再難飛起來了。

江湖浮沉這些年,方餘早把這類人看得剔透。

世上總有這般人,因幼時捱過拳腳,長大後反倒痴迷將痛苦施加於人。恰如某些地痞,學生時代總被按在衚衕裡搜刮,彼時無力反抗。待到羽翼豐滿,既貪戀欺壓弱小的快意,又因深知其中酸楚,愈發在邪路上狂奔。

方餘撣了撣衣袖拐出街口。這紅塵中的因果輪迴,原不是匆匆過客能參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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