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廷芳與佩姨目睹此景,唯餘深深嘆息。
“方公子,此番是我治下不嚴,竟縱容惡僕行兇,實在無顏面對。古廷芳面帶慚色,躬身致歉。
無妨。方餘淡然道,這般小人我見慣了。你年紀輕難免被他蠱惑,說到底也是遭人算計,誰知他藏著甚麼歹毒心思。
佩姨聽罷輕笑:公子說我家小姐年幼,可瞧著您也不見得年長几歲吧?
方餘一時語塞,只得乾笑兩聲。
佩姨,古廷芳正色道,方公子見多識廣,能得他指點是廷芳的造化。
佩姨搖頭嘆道:你這丫頭罷了,我去準備著,你們早些安歇,明日還有要緊事。
待佩姨走後,二人默然相對,氣氛陡然凝住。
方餘打破沉寂,古小姐先去歇著吧,今日折騰整日,養足精神要緊。
方公子也請保重。
月光下,兩道身影各自隱入廊簷陰影中。
走到半路,方餘忽覺腹中作響。方才奔波整日粒米未進,此刻飢餓感猛然襲來。
古家對方餘而言人生地不熟,他躊躇著不便追上古廷芳討要吃食,那樣未免太失禮數。思忖再三,終究決定自行出門覓食。
他緩步走向大門,因大批護衛已撤走,只餘幾名尋常守衛。對方餘的面容已漸漸熟識,見他出門便笑著招呼。
方公子要出門?
嗯,出去辦些小事。
離開古府後,方餘沿著小巷走了許久才到街市。兩旁店鋪林立,他環視一週,目光落在間蔥油麵鋪上。不知怎的,他格外偏愛蔥油的香氣,簡簡單單一碗拌麵,雖不花哨,卻最合心意。
進得店內,方餘見這店鋪雖小卻收拾得齊整。幾張木桌鋪著素淨的藍印花布,顯得分外雅緻。
掌櫃的,來碗蔥油拌麵,再添碗清湯。
方餘看了眼牆上懸掛的菜牌,朝裡間忙碌的掌櫃喚了一聲。掌櫃是個四十出頭的漢子,正埋頭揉麵,聞言立即應道:好嘞,客官稍坐,這就來!
方餘選了張空桌坐下,周身的倦意彷彿一下子褪去。他並非嫌棄古家那裡陳設考究、富麗堂皇,但人終究需要換種活法。若總囿於同一方天地,未必是福。此刻麵館裡扒拉著麵條的少年人,多半是市井子弟,許是圖個便宜才聚在此處。尋常時日,他們與方餘這般人物難有交集,但眼下混跡其中,瞧著眾生百態,反倒讓他覺著新鮮有趣。
正晃神時,一記脆響打斷思緒。鄰桌不知何時坐了個濃妝豔抹的職場裝女子,正將皮包摜在桌上。
掌櫃死哪兒去了?拿選單來!
價目都貼在牆上,您抬眼就能瞧見。老闆頭也不抬地應道。
女子登時豎起眉毛:使喚你拿張選單都推三阻四?不看著單子怎麼跟你說哪些不吃!
老闆見她驟然發作,愣了片刻才賠笑道:您有甚麼要求儘管吩咐,我站這兒聽得真真兒的。
女子從鼻子裡嗤了一聲:破店架子倒不小!要不是圖個近便,鬼才來你們這兒!
老闆不緊不慢道:若是嫌小店招待不周,出門往左走五十步有家祥康大酒樓,據說掌勺的是煙州來的老師傅。
少跟我耍嘴皮子!女子拍得木桌砰砰響,麻溜兒地上碗蔥油拌麵再加份餛飩,趕時辰呢!
老闆不再搭話,轉身去灶臺忙活。不多時端著吃食過來,卻繞過女子直接放在方餘桌上。
您請用。
眼瞎啊?女子騰地躥起來,我點的單子憑甚麼給別人?
這位客官點的相同,況且先來後到。老闆皺起眉頭。
我呸!女子叉腰瞪眼,誤了老孃的正事,拆了你家破店都賠不起!
方餘此時擱下竹筷:姑娘急著用飯?
女子斜眼乜他:關你屁事?
那這份讓與姑娘便是。
女子得意地挑起眉毛:早該這麼懂事兒!
方餘突然握住湯匙,容我先品口湯。
他悠然舀起一勺清湯,閉目回味後讚歎道:湯底著實鮮甜,容我再嘗兩勺。
女子面色鐵青,指尖發顫:你、你竟敢
見方餘毫無退意,她抄起手包就要擲來。
善意提醒,若真是奢侈品牌,砸壞了包面可要心疼。
若是仿冒品,儘管砸來。方餘神色淡然。
混賬!
女子發狠要搬木凳,奈何實木長凳紋絲不動,她漲紅了臉也未能挪動半分。
方才還自稱名媛淑女,這般市井做派可不相稱。
方餘輕嘆,面露鄙夷。
這話徹底激怒對方,女子跳腳怒喝:你給我等著!這就叫人給你顏色看!
說罷甩包奪門而出。
店主愁眉不展地從廚房探頭:客官,那潑婦來頭不小,您還是避避風頭
方餘原想拒絕,見他惶惶不安,終究頷首應允。
這家麵館確實手藝精湛,否則在這物價高昂的地段難以立足。方餘本欲再點幾道小菜,見店主魂不守舍,便付賬離去。
街市漸漸喧鬧,商販們支起琳琅貨架。方餘正俯身挑選時,突聞機車轟鳴。
三輛摩托飛馳而過,後座混混皆持棍棒,領頭的後座上正是方才的女子看路線,分明是直奔麵館。
須得回去瞧瞧,莫牽連店家。
方餘深知這群人的秉性:專欺良善。見不得他們作惡,這閒事他管定了。
若這群人在麵館尋他不著自行離去,方餘自不會多生事端。
不多時,數輛摩托已橫在蔥油麵館門前。路人見來者不善,紛紛駐足圍觀。
打頭陣的是個留著長髮的男人,穿著皮衣皮褲,叼著煙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個街頭混混。他身後跟著先前那個衣著光鮮的女人,這會兒有了靠山,整個人都神氣起來。
怎麼回事?吃個面至於搞這麼大動靜?圍觀的人疑惑不解。
你傻啊!沒瞧見他們拿著棍棒嗎?分明是來鬧事的,準是老闆招惹了這些人。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大家都為店主擔心起來。
老陳人挺好的,知道我胃口大總給我多加面。這麼實在的人,怎麼會惹上這些流氓?
街坊們你一言我一語,他們都是店裡的熟客,跟陳老闆很熟悉。
這時方餘也從人群中擠了過來。那夥人剛進店,女人就尖著嗓子喊:老闆!給我滾出來!
正在用餐的客人見狀,慌忙放下碗筷跑了。陳老闆從廚房走出來,面對這場面顯得很鎮定。
你要找的人不在這兒,去別處找吧。老闆語調平穩。
長髮混混冷笑道:聽說你這老東西很囂張?連我女人都敢得罪。今天非得讓你長長記性。
老闆強壓怒火:你們到底想幹甚麼?
幹甚麼?混混大剌剌坐下,要麼賠錢道歉,要麼我們砸了你這破店。
我憑甚麼賠錢?哪裡得罪你們了?
剛才我女人點菜你敢不上?就你這破店還擺架子,該不該罰?
老闆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
想吃高檔菜就去大酒店啊!來我這撒甚麼野?就是幾個裝闊的窮酸混混,真讓人作嘔!
你活膩了!
這番話徹底惹惱了幾個混混,他們抄起傢伙就要動手。
老不死的,不想在這條街混了是不是?今天就把你這破店砸爛,看你以後怎麼做生意!
那女人拍手叫好:連人都不會認,嘴巴還這麼臭,就該好好收拾!今天就砸了他的店,以後開一次砸一次,看他還敢不敢囂張。
女人看著店主陰沉的面容,抿唇一笑。
長髮青年打了個手勢,身旁兩名流氓立刻揮動鐵錘砸向桌椅,木屑飛濺間,桌面裂開猙獰的缺口。他們繼而轉向櫥窗和殘留的碗碟,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整個店面瞬間一片狼藉。
這群人瘋狂破壞的模樣,活像尋得了甚麼樂趣,笑得愈發張狂。
再碰一下試試!老子跟你們拼了!
店主盯著滿地心血化作的碎片,雙目赤紅地咆哮。
喲呵,拼命?就你這把老骨頭?來啊,讓爺們瞧瞧你的本事!
好!你們給我等著!
店主轉身衝向後廚,翻箱倒櫃的聲響透過門簾傳來。
“弟兄們等著,看這老東西能變出甚麼戲法!
長髮青年抱臂而立,戲謔的目光鎖死後廚布簾。
當店主舉著擀麵杖衝出時,流氓們笑得直不起腰。
老糊塗了吧?要拼命也找個像樣的傢伙!這破棍子是想給爺們擀麵皮?
鬨笑聲中,眾人像圍觀耍猴般盯著店主。
那這個呢?
店主突然抄起砧板上的菜刀。
哎呦喂,還真敢動刀?這破鐵片切蔥都嫌短,你能碰到誰?
長髮青年早料到對方最多摸把廚刀,這種連水果刀都不如的傢伙什,在他們眼裡就是個笑話。
給我盯死嘍!他敢往前半步,直接廢了他拿刀的手!
兩名嘍囉聞言上前,長棍對準店主手腕蓄勢待發。
按說兵刃講究一寸長一寸強,這長棍只要往腕骨上狠敲,那菜刀立馬就得脫手。圍觀群眾見店主被堵在角落,雖有不忍,卻畏懼流氓日後報復,只能攥緊拳頭駐足不前。
方餘冷眼旁觀著店內愈發猖狂的惡徒,眸中寒意漸濃。
既然你們非要送死,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挽起衣袖剛要上前平息這場 ,卻見店主突然露出猙獰笑容:老子當年在江湖上闖蕩時,你們這群毛頭小子還在穿開襠褲呢!想找茬?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爺爺的手段!
話音未落,老陳一個閃身退回廚房。長髮混混以為他要逃,立即帶人追了上去,身後濃妝豔抹的女人扯著嗓子尖叫:逮住他!往死裡揍!讓他知道厲害!
親愛的別急,還沒人能從我手心裡溜走!
幾人剛衝到廚房門口,灼熱的水蒸氣突然迎面撲來。還沒等他們回過神,老陳已經掄著個白霧滾滾的大鐵桶衝了出來,桶裡開水沸騰,熱浪翻滾。
恭候多時了!今天爺爺就用這桶熱水,給你們這群雜碎好好消消毒!
長髮混混瞬間面無血色,轉身就要跑,幾個嘍囉也嚇得屁滾尿流。只有那女人反應遲鈍,還叉著腰要罵街,結果被老陳一桶開水當頭淋下,燙得她像只跳進油鍋的螞蚱,哀嚎不止。
見熱水潑盡,長髮混混趕緊揪住小弟衣領吼叫:發甚麼愣?快找涼水救你們大嫂!
幾個混混慌慌張張衝進廚房,抓起各式廚具接涼水就往女人身上潑。她本就穿著暴露,被水浸溼後身材一覽無餘,引得圍觀者直瞪眼。
但當她把溼發撥開露出真容時,看熱鬧的人都倒吸涼氣,紛紛別過臉去厚重的妝容被衝花,燙出的水泡讓整張臉像融化的蠟燭,活像個索魂的厲鬼。
長髮混混瞥見這張臉頓時胃裡翻江倒海,招呼手下頭也不回地衝出店鋪。
女人在後面歇斯底里地叫嚷,讓他們等等自己,誰知長髮男人反而加快腳步,飛快鑽進車裡揚長而去。
只剩女人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店中。
她緩緩扭頭,看向店主的眼神裡淬著劇毒般的恨意。
你敢毀我容貌,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張牙舞爪撲上前去,店主卻譏諷一笑:同歸於盡?就憑你?你那窩囊廢姘頭都被我嚇跑了,你還能掀起甚麼風浪?
再磨蹭,我有的是手段讓你吃盡苦頭。
話音未落便伸手去抓熱水壺,驚得那女人面無人色,喊著踉蹌往外衝,絆倒在門檻都顧不得疼。
方餘在人群裡瞧見這齣好戲,忍不住搖頭輕笑。
隔著熙攘人群,方餘卻清晰感受到店主身上那股子狠勁溫吞皮相里裹著滾燙岩漿。他甚至暗自揣測,這掌櫃莫不是混過堂口,後來才改邪歸正。
正打量著鋪面,店主突然在人群中發現了他。隨著的響指聲,那人衝他頷首一笑便掀簾入內。方餘會意地抿了抿嘴,轉身沒入長街。
那女人素來仗著容貌橫行,如今毀了容,下場可想而知。那些所謂的藍顏知己,不過是貪圖她殘存的風韻。待到這層畫皮剝落,便似淋了雨的紙鳶,再難飛起來了。
江湖浮沉這些年,方餘早把這類人看得剔透。
世上總有這般人,因幼時捱過拳腳,長大後反倒痴迷將痛苦施加於人。恰如某些地痞,學生時代總被按在衚衕裡搜刮,彼時無力反抗。待到羽翼豐滿,既貪戀欺壓弱小的快意,又因深知其中酸楚,愈發在邪路上狂奔。
方餘撣了撣衣袖拐出街口。這紅塵中的因果輪迴,原不是匆匆過客能參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