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方餘先前指出的釉色與器型特點,正是這兩個朝代特有的制式。
劉執臉色陰沉,周偉康動了動嘴唇,最後只發出幾聲不自然的訕笑。
劉大少,您這店裡的貨色可真叫人失望。連如此明顯的錯誤都會犯,不知道還有甚麼能拿得出手的物件。李佳瑩自然不會放過嘲諷的機會,語速飛快地說道。對面的兩人無法反駁證據就擺在眼前。
管事的死哪兒去了?劉執突然高聲喝問。一名中年店員哆哆嗦嗦地跑來,立刻遭到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話裡話外都在指責他眼力不濟,竟然收進這種贗品充數。
待那人不住賠禮後,劉執一把抓起那件器物,狠狠砸向地面。隨著瓷片飛濺的脆響,方餘惋惜道:雖是仿品,做工倒還精細,放在市面上也能賣個好價錢。
我劉某這輩子最痛恨假貨!劉執冷聲道,這種破爛留著做甚麼?
眾人見狀不好多言,反正還剩兩件藏品,都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方才不過是開胃小菜。劉執掃視眾人,這次他不敢再大意,定要選件連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珍品。
趁他挑選的工夫,眾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約莫過了半盞茶時間,劉執終於捧著一隻藍釉葫蘆瓶回來。瓶身描繪著祥餘仙鶴與靈鹿圖案,釉色鮮豔奪目。
方先生請看這件。劉執信心十足地遞過瓷瓶。為找到這件東西,他煞費苦心:此瓶確為清代真品,因年代較近更容易辨別。據說是農家祖上從古墓裡挖出,世代相傳。要不是後來店裡收了不少陪葬品,這瓷瓶本可以當作鎮店之寶。
怎麼樣?這件清代瓷器總該沒問題了吧?
方餘接過瓷瓶掂了掂,手指輕輕摩挲釉面:做工確實考究,連燒製時留下的氣孔都修補得毫無破綻。
聽完方餘的分析,劉執先是面露喜色,隨即突然變了臉色。
器物太過完美反而成了漏洞。清代工藝雖然能燒製這類瓷瓶,但對原料本身的細微氣孔,當時的技藝還做不到完全彌補。
這件確實是現代仿品。造假之人雖然下了功夫,但反而露出破綻。
方餘說完,劉執一時語塞。儘管心裡不服氣,可理智告訴他對方沒說錯。面對確鑿證據,他終究沒敢頂撞。
“劉執,你這店還是趁早關門吧,省得砸了招牌。李佳瑩接話道。
連續兩件都是假貨,已經能說明這家店的水平。如果說第一件還能歸為疏忽,這第二件精心挑選的物件仍是贗品,答案顯而易見不是店裡藏假,就是老闆眼力太差。
劉執漲紅了臉,事實擺在眼前無法反駁。不過是運氣不好!這種做工誰都會看走眼。他硬撐著說,但我劉執敢保證:但凡本店賣出假貨,一律十倍賠償!
周偉康連忙幫腔:古玩行業誰敢保證件件都是真品?反而是那些號稱全部保真的店鋪才可疑。劉老闆這樣的售後保證,全城能有幾家?
這話讓劉執臉色緩和了些。
劉老闆說得對,仿製技術越來越高明,看走眼也是常事。方餘話鋒一轉,不如直接請出第三件藏品?如果還是假的,建議劉老闆徹底清查存貨或者修改賠償方案,免得賠個精光。
李佳瑩和陳小楠聽了,忍不住抿嘴偷笑。方餘這話雖然不帶髒字,卻句句戳心,聽得人耳根發熱。
劉執臉色陰沉,只好假裝研究其他物件,指節在玻璃櫃上敲得咚咚響。
周偉康見狀趕緊上前,搭著劉執肩膀往角落走。
劉哥,那小子可能真有本事。要是再拿出一件假貨,您的面子可就掛不住了。方餘還好對付,可李家大小姐要是把這事當笑話在廣陵傳開
劉執瞳孔猛地一縮。比起方餘,李佳瑩才是真正能壞事的人。如果她隨口說兩句墨韻軒假貨成堆,這塊招牌明天就得蒙羞。
你說怎麼辦?
不如這樣周偉康湊近耳語,只見劉執眉頭漸漸舒展,最後竟露出笑意。
好!就這麼辦!
那邊李佳瑩正用手指輕叩錶盤:二位悄悄話說完了沒?我們可不是來聽你們嘀咕的。
她早已看穿這家店鋪華而不實,金漆招牌下陳列的盡是些劣等貨色。
第三件藏品存放在庫房,已派人去取,煩請稍等片刻。劉執躬身行禮,活脫脫像個戲臺上的滑稽配角。
裝模作樣給誰看?架上這麼多東西不選,偏要去倉庫現找?李佳瑩從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哼。
小姐慧眼如炬,櫃上這些不過是普通貨色。若能驗證庫房重器為真品,豈不更能證明我的誠意?
李佳瑩懶得爭辯,只朝方餘抬了抬下巴。橫豎是這兩人之間的賭約,她樂得作壁上觀。
等著便是。方餘環抱雙臂倚在博古架旁,總該給人留條退路。
周偉康突然插話:庫房在城郊,光開三重保險櫃就得耗費半個時辰。不如移步隔壁新開的鎏金閣?酒水點心都算我的。
方餘眉頭微皺。他向來厭惡這類聲色場所,但乾等著確實無趣。
水晶旋轉門剛轉動,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便迎面撲來。周偉康如魚得水,轉眼就消失在絢爛的霓虹光影中。
之前在古玩店他還有些拘謹,畢竟對那些古董一竅不通,但在這聲色之地,恐怕沒人比他更駕輕就熟了。
剛進門,他就闊氣地招呼侍者開了最豪華的包廂,儘管他們一行不過寥寥數人,連普通包間都綽綽有餘。
八二年的拉菲還有庫存嗎?先來兩瓶。
落座後,周偉康隨手將黑金卡甩在桌面上。方餘和李佳瑩神色如常,只有陳小楠略微睜大了眼睛,掩著嘴輕呼一聲。
這酒在她家中並非消費不起,但平日只聽人提起過,從未親口品嚐。想到即將嚐到傳說中的珍釀,她心底不禁湧起幾分期待。
這酒很昂貴吧?
陳小楠湊近方餘耳邊低聲詢問。她忽然覺得,周偉康始終對他們禮遇有加,現在又如此慷慨,或許該對他態度和善些。
方餘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微揚:在這裡每瓶至少要一萬多,不過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心知肚明,周偉康這番做派全是衝著李佳瑩,若沒有她,自己和陳小楠恐怕連杯廉價啤酒都喝不上。
那邊周偉康早就留意到這邊的動靜。他沒膽子直接和李佳瑩搭話,便把主意打到了陳小楠身上。
小楠姑娘頭回嘗八二年的拉菲吧?這酒可稀罕得很,就算在這種高檔地方也沒多少存貨。周偉康臉上閃過一絲自得。李佳瑩是老大的心頭肉他不敢惦記,但這小地方來的姑娘長得比模特還水靈,要是能順手拿下,今天這趟也算值了。
果然,陳小楠聽了露出驚訝神色:太破費了,其實普通酒水就行
李佳瑩冷眼瞧著周偉康那副嘴臉,鼻子裡輕哼一聲。她太瞭解陳小楠的天真,卻也不想說破,只是淡淡道:別聽他瞎吹,除了顯擺他懂甚麼?真要問他這酒好在哪裡,怕是半句都答不上來。
就像大家都知道古董貴重,卻說不出到底貴在哪兒。這種人不過是裝模作樣,兜裡多了幾個錢就擺譜,連行家都算不上,頂多是個暴發戶罷了。
李佳瑩這番話不光打了周偉康的臉,連帶著把劉執也捎帶上了。
不過劉執這會兒的心思全在那第三件藏品上,對李佳瑩的話根本沒往心裡去,只是靠在沙發上出神。
周偉康本想借著機會在陳小楠面前露個臉,誰料被李佳瑩這麼一攪和,非但沒討到好,反倒丟了面子。
八二年的拉菲經過歲月沉澱,儲存不易,這般醇香的美酒自然珍貴。
周偉康強撐著辯解道。
他料定平時不喝酒的李佳瑩說不出個所以然,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這種套話也就你能說得出口,還挺得意。李佳瑩鄙夷地看著周偉康,雖然具體門道她也不清楚。
但直覺告訴她,周偉康多半是在胡扯。
方大哥,你懂這酒的來歷嗎?
李佳瑩的語氣忽然溫和了許多,不知怎麼,她對方餘有種說不出的信任。
還沒等方餘開口,周偉康就譏笑道:李姐也太天真了。這種頂級美酒哪是普通人能接觸的?他連嘗都沒嘗過,更別說品鑑了。
見周偉康這麼瞧不起方餘,陳小楠忍不住反駁:那是你不瞭解方先生,他學問很深,只是不愛張揚罷了。
陳小楠語氣堅定,眼神裡滿是信賴。
該死!
周偉康在心中咒罵。
這傢伙究竟憑甚麼,竟能讓她們都站在他那邊。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周偉康決心要找回場子。
既然這樣,不如請方先生指點一二。我也好開開眼界。
他故作大度地給方餘倒了一杯酒。
只要方餘說錯半句,定要好好嘲諷一番。
此時的方餘卻如同置身事外,對先前的衝突全然不覺。
只見他接過酒杯,輕輕嗅了嗅,優雅地搖晃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
方餘的動作行餘流水,沒有絲毫矯揉造作之感,那份從容淡定的氣度,一看便知是深諳此道的行家。
這酒確實比尋常紅酒略勝一籌,不過恕我直言,它的品質完全配不上這個價格。
周偉康聞言立刻譏諷道:外行人也敢對這等佳釀評頭論足?凡夫俗子總喜歡用價格來衡量酒的優劣。卻不知這樣的珍品豈是金錢能估量的?他說話時義正辭嚴,彷彿在糾正一個天大的謬誤。
你這就錯了。姑且不論你手中這杯並非真正的82年拉菲,即便真是,比它更好的紅酒也不在少數。同樣的價錢完全能買到更出色的美酒。
周偉康當即反駁:簡直荒謬!若連82年拉菲都算不上頂級,那世上還有甚麼稱得上好酒?
方餘從容解釋道:這樣的佳釀其實不少。就拿帕普斯酒莊的紅酒來說,均價就是拉菲的兩倍有餘。而且這些酒都需要提前數月預定,否則根本買不到。但這還不算最好的,比帕圖斯更高檔的還有羅曼尼康帝,這等珍品即便託關係都未必能在市面上尋得。
方餘話未說盡,但在場眾人都聽出了言外之意:真正的頂級紅酒都需要預定或千金難求,這兩瓶所謂的82年拉菲竟能在KTV隨意取出,實在蹊蹺得很。
方餘接著說道:我今天干脆把話說透,省得你以後又被這種假酒糊弄。82年拉菲根本不是指1982年釀造的紅酒,而是拉菲酒莊當年開發了一項革命性的釀酒工藝。為了紀念這個重大突破,才用82年拉菲作為商標。估計當年的創始人也沒想到會鬧出這種誤會。
這番話讓在場的人半信半疑。周偉康心裡不服,卻不得不承認方餘的解析很有道理。
方餘最後說道: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一款叫82年拉菲的紅酒儲存至今,以當年的產量也不可能滿足全國的市場需求。就算眼前這瓶是真的,我們也不用幹別的事了。
這種頂級美酒實在太過稀少,就算市面上有流通,也不是一般人能消費得起的。
聽完這些話,眾人心裡都冒出了同樣的想法。周偉康雖然整天泡吧玩車,此刻卻像個呆頭鵝,捧著寶貝卻不知道怎麼開啟匣子。
方先生沒想到您對酒這麼有研究。看來我得提醒爺爺準備些好酒,可不能糟蹋了。李佳瑩調皮地眨眨眼,逗得方餘微微一笑。
周偉康氣得臉色鐵青。要是李佳瑩一直對他愛答不理也就算了,可剛才陳小楠明明對他有好感,現在全被攪黃了,他精心塑造的形象瞬間垮塌。怒火中燒卻不敢當場發作,只能另想辦法。
就算你說得對,今天我非要弄個明白。倒要看看這家店有沒有真貨。周偉康立刻叫來值班經理:把你們最好的酒拿來。
經理勉強擠出笑容:您剛才點的82年拉菲已經是我們店裡最好的
可我朋友說這只是便宜貨。周偉康冷哼一聲,要是拿不出真品,別怪我把這事傳出去。到時候影響你們聲譽他明知店裡可能沒有更好的酒,卻故意刁難,想讓大家都覺得方餘在裝模作樣難道這麼多懂酒的人還不如個鄉下人?
經理為難地說:確實有更珍貴的藏品但只對特殊貴賓開放
嫌我付不起錢?周偉康猛地拍桌而起。
並非如此,主要是貴賓名額有限,需要老闆親自發放邀請函
周偉康聞言輕蔑地挑了挑眉:那就請你們老闆過來,給我辦張會員卡。
等他見到我,自然就會知道今天最正確的選擇就是給我這張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