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宏生拄著龍頭柺杖,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老眼,在王振華身上足足停留了五秒。
這五秒,整個VIP廳內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細微嗡鳴。
“把槍收了。”
禾宏生終於開口。
戴維斯臉色微變,他知道這話是衝著他那個藏在暗處的戰術小隊說的。
在媽港,要是駁了賭王的面子,以後米高梅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牆後夾層裡傳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隨後是一陣腳步離去的動靜。通風管道內的殺氣也隨之消散。
“既然喊我一聲禾先生,那這局,我來做公證。”
禾宏生越過眾人,走到賭桌正中間那個屬於荷官的位置旁,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在他身後,三名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魚貫而入。他們並沒有那種江湖草莽氣,反而透著一股子官僚的刻板。
“介紹一下。”禾宏生指了指身後三人,
“葡澳政府博彩監察協調局的局長,還有司警局的兩位處長。今晚這場局,無論輸贏,都受法律保護。誰要是敢賴賬,或是玩陰的……”
老人的柺杖重重頓在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那就是跟我這把老骨頭過不去,跟整個媽港過不去。”
王振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一手漂亮,這老頭子明面上是在維護秩序,實際上是把這幾十億美金的賭局給徹底合法化了。
只要贏了,戴維斯就算背後站著美國總統,也得乖乖吐出骨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戴維斯臉上的假笑更加燦爛了。
他雖然忌憚禾宏生,但並不畏懼。
相反,有官方背書,這幫中國人想賴賬也賴不掉。
他對自己的底牌有著絕對的自信。
“既然公證人到位了,那我們也別浪費時間。”
戴維斯側過身,像是個魔術師介紹自己的傑作一般,優雅地伸出手指向門口。
“出來吧,皮埃爾先生。”
一名身材瘦削、滿頭銀髮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人老者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套復古的三件套燕尾服,戴著單片眼鏡,那雙手修長且蒼白,像是常年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
“號稱‘上帝之手’的皮埃爾·杜邦。”
戴維斯語氣傲然,“前年蒙特卡洛賭王大賽的冠軍,據說他的腦子比計算機還精準,能記住六副牌裡每一張牌的位置。”
皮埃爾面無表情地走到賭桌前,對著禾宏生微微鞠躬,然後坐在了戴維斯身旁的位置。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雙昂貴的雙手。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與專業感,瞬間把賭局的格調拉高了幾個檔次。
“梭哈。”王振華掐滅了手中的雪茄,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輕蔑,
“規則簡單點,大家都挺忙的。”
“正合我意。”戴維斯點頭。
很快,專業荷官入場,拆開嶄新的撲克牌。
與此同時,這場驚天豪賭的籌碼兌換也開始了。
張力將那個黑色的長條箱開啟。
裡面沒有現金,只有一疊疊厚重的檔案和加密硬碟。
“西西里島科里昂家族百分之三十的航運股份,折價五億美金。”
“黑海沿岸三座軍工倉庫的所有權及庫存清單,折價八億美金。”
“瑞士銀行無記名本票,十億美金。”
……
隨著王振華這邊一樣樣驚世駭俗的資產被擺上檯面,那三位見慣了大場面的葡澳官員也不禁眼皮狂跳,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這哪裡是賭錢,這分明是在賭一箇中型國家的國庫!
戴維斯那邊的籌碼同樣不遑多讓。
米高梅媽港分部的經營權轉讓書、位於拉斯維加斯的兩家五星級酒店地契、還有CIA東南亞洗錢網路核心名單的一半資料盤。
雙方的籌碼換算成特製的方形水晶籌碼,在綠色絨布的賭桌上堆成了兩座閃閃發光的小山。
每一枚籌碼,都代表著一百萬美金。
這不僅僅是財富,更是無數人的鮮血與性命。
“發牌。”禾宏生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荷官的手很穩,但在發牌的那一瞬間,額頭上還是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第一局。
王振華連底牌都沒看,直接抓起一把籌碼扔了出去。
“兩千萬,玩玩。”
他對面的皮埃爾眉頭微皺。
這種完全不按機率學出牌的路數,讓他那精密的計算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
但他畢竟是頂尖高手,掀起底牌的一角,是一張黑桃K。配合面牌的一張黑桃A,贏面很大。
“跟。”戴維斯代替皮埃爾推出了籌碼。
接下來的三張牌發下。王振華是一對雜色9,皮埃爾是一對K。
“兩億。”皮埃爾聲音冷硬,像是機器在播報。
“不跟。”王振華看都沒看,直接把牌扣死,那兩千萬籌碼就跟扔進水裡一樣,連個響都沒聽見。
戴維斯笑了,笑得有些得意。這中國人果然是個暴發戶,毫無章法。
第二局。
王振華依舊不看底牌,這次扔了五千萬。
發到第四張牌時,他牌面是一把毫無關聯的散牌,而皮埃爾那邊已經是三條J。
“十億。”皮埃爾直接加註,試圖一擊必殺。
王振華這次沒有立刻棄牌。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在皮埃爾那張死人臉上轉了一圈,突然咧嘴一笑。
“這把牌太醜,影響心情。不要了。”
又是五千萬打了水漂。
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站在王振華身後的李默有些急了,呼吸變得粗重。
李響倒是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只有艾娃,始終保持著優雅的站姿,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他此刻的隨意,不過是獅子搏兔前的戲耍。
第三局。
王振華這回學乖了,看了一眼底牌,是一張方塊2。
“這牌不錯,意頭好。”
王振華大笑一聲,直接推倒了面前三分之一的籌碼山,
“五個億!”
全場譁然。
拿個方塊2你也敢叫五個億?
這是把錢當冥幣燒嗎?
皮埃爾這次卻沒有急著跟注。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珠死死盯著王振華的微表情,試圖從這個瘋狂的東方人臉上找出一絲詐唬的痕跡。
但王振華太放鬆了,他甚至還有閒心跟旁邊的艾娃調情:“這要是輸了,咱晚上回去只能吃泡麵了。”
“跟。”
經過精密的計算,皮埃爾判定這大機率是偷雞。
他手裡是一對Q,勝率在78%以上。
開牌。
王振華確實是一對2。
但皮埃爾拿到了最後一張Q,組成了三條。
又是五個億沒了。
三局下來,不到二十分鐘。
王振華面前那座巍峨的籌碼山,肉眼可見地矮了一大截,整整縮水了三分之一。
這可是將近七八億美金的鉅款!
換成現金,足夠把這間VIP廳從地板填到天花板!
戴維斯靠在椅背上,手裡重新點燃了一根雪茄。
此時此刻,他覺得那股掌控全域性的感覺又回來了。
所謂的東方過江龍,不過是個有點運氣的莽夫罷了。
在真正的資本運作和數學機率面前,這種人就是待宰的肥豬。
“王先生。”
戴維斯吐出一口煙霧,隔著煙霧看著王振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小丑,
“看來今晚,上帝並不站在你這邊。”
他指了指皮埃爾,語氣充滿了優越感,
“或許我們可以把節奏放慢一點?畢竟您的籌碼……不多了。”
王振華正在把玩一枚水晶籌碼,聽到這話,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並沒有半點輸紅眼的焦躁。
相反,那裡面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急甚麼。”
王振華將那枚籌碼“叮”的一聲彈向半空,隨後穩穩接住。
“熱身而已。”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禾宏生,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
“老爺子,要是再不玩點真的,這幫洋鬼子還以為咱們媽港沒人了。”
禾宏生眼皮微抬,那一瞬間,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能感覺到,這頭蟄伏了三局的猛虎,終於要露出獠牙了。
“繼續發牌。”禾宏生淡漠地說道。
只是這一次,他的手握緊了柺杖上的龍頭。
好戲,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