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陽臺上的目光,帶著常年移居養氣的威壓。
王振華抬起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不卑不亢地迎上那道目光,嘴角還掛著溫和的笑意。
若是尋常的毛腳女婿,被市委書記這麼盯著,怕是早就雙腿打顫,冷汗直流了。
但王振華是誰?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是在西西里敢跟黑手黨教父玩命的狠人。
這點官威,對他來說,不過是清風拂面。
“華哥……”林淺淺挽著他的手臂緊了緊,手心裡全是細密的汗珠。
“進去吧。”
王振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牽著她走進了那扇象徵著宛城權力巔峰的大門。
一進客廳,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鼻而來。
裝修並不奢華,甚至可以說有些老舊,經典的紅木傢俱,牆上掛著幾幅蒼勁有力的字畫,透著一股子老幹部的沉穩風。
林正德已經從樓上下來了,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宛城日報》,看都沒看門口一眼。
家裡除了他,還有一個繫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在從廚房往外端菜。
“爸,我們回來了。”林淺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林正德這才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目光略過林淺淺,直接鎖定在王振華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和深沉。
“林書記好,冒昧登門,打擾了。”
王振華把手裡提著的兩盒所謂土特產,其實是兩盒頂級的大紅袍,隨手放在茶几旁。
“坐。”林正德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惜字如金。
氣氛有些凝固。
林淺淺剛想在王振華身邊坐下,林正德突然開口:“淺淺,去廚房幫你李阿姨包餃子,我有話跟小王說。”
“爸……”林淺淺有些不放心。
“去吧。”王振華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林淺淺一步三回頭地進了廚房,客廳裡只剩下這一老一少兩個男人。
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正德拿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並沒有給王振華倒的意思。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晾著王振華,這是官場上常用的熬鷹,比得就是誰先沉不住氣。
王振華也不惱,身體放鬆地靠在沙發背上,甚至饒有興致地打量起牆上的一幅字“寧靜致遠”。
足足過了五分鐘。
林正德才緩緩開口:“王振華,男,24歲。檔案裡是一清二白,實際上卻是振華安保的老闆,和聯勝的幕後話事人。就在上個月,和聯勝在港島可是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連在那邊的英國佬都頭疼不已。”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小王,你的履歷,很精彩啊。”
王振華笑了笑,沒有絲毫被揭穿的慌張:“林書記訊息靈通,不過有些訊息可能過時了。和聯勝現在是合法企業,做的是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林正德冷哼一聲,
“正經生意需要在深城搞得血雨腥風?正經生意需要你在外面養那麼多紅顏知己?”
這句話才是重點。
作為父親,他可以容忍女婿沒錢沒勢,但絕不能容忍女婿是個在外面彩旗飄飄的黑道頭子,而且還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單純的女兒身上。
“淺淺這孩子單純,從小被我保護得太好。”林正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她不懂事,容易被一些所謂的江湖義氣、英雄救美給迷了眼。但我這個做父親的,眼還沒花。”
“宛城雖小,但也容不下某些太過出格的事情。”
這是警告,也是逐客令。
話說到這份上,換做別人,早就該灰溜溜地滾蛋了。
王振華卻坐直了身子,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鄭重。
“林書記,您說的都對。我是有很多女人,這一點我不否認,我也沒打算瞞著淺淺。”
林正德臉色一沉,剛要發作。
王振華已經把手伸進西裝內側口袋,掏出一個深紅色的小本子,輕輕放在了茶几上,推到了林正德面前。
“不過,關於我是誰這個問題,我覺得您可能還需要再重新認識一下。”
林正德皺了皺眉,目光落在那個沒有任何文字標識,只有一顆燙金五角星的紅本子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種制式的證件,他見過。但絕不是在普通人手裡。
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拿起小本子,翻開。
第一頁,赫然印著王振華的免冠照片。
鋼印清晰,那是來自京城最高軍事機關的特殊鋼印。
姓名:王振華。
職務:總參二部特別行動處。
軍銜:上校。
“啪。”
林正德合上證件,手竟然微微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震驚。
總參二部!上校!
24歲的上校!
這是甚麼概念?這意味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甚麼普通的黑道頭子,而是國家手裡的一把利刃,是擁有“殺人執照”的特權階層!
他的那些黑道背景,那些血雨腥風,在這一層身份的背書下,瞬間就有了合理的解釋,那是任務,是偽裝!
林正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波瀾。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太清楚這個紅本子的含金量了。
怪不得。
怪不得他在深城搞出那麼大動靜,上面卻一點反應都沒有。怪不得他敢大搖大擺地進出市委大院。
原來,這才是他的底牌。
“小王啊……”林正德再開口時,語氣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官威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待同級別,甚至更高階別人物的客氣,
“真是年少有為,深藏不露啊。”
他把證件雙手遞還給王振華。
“林書記過獎了,為國家辦事,身份敏感,有些事情不方便對外人說。”王振華收起證件,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
“至於淺淺,我是真心喜歡她。雖然我這人私生活確實亂了點,但我能保證,在這個世界上,沒人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能給她的,除了那個名分,甚麼都不缺。”
林正德沉默了片刻。
如果王振華只是個混混,他說這話就是找死,但現在他是擁有特殊背景的上校,那這就是一句沉甸甸的承諾。
至於私生活……
在這個圈層裡,有本事的男人,誰沒點風流韻事?只要不鬧到檯面上,只要對自己女兒好,只要能給家族帶來利益……
林正德是個成熟的政客,他瞬間就權衡出了利弊。
“年輕人的事,我這個老頭子也不好多管。”林正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這算是預設了,
“只要淺淺自己願意,不覺得委屈,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這就是通關了。
王振華心中冷笑,果然,在這個世界上,拳頭和身份才是最好的通行證。
“不過,”林正德話鋒一轉,眼神裡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有些話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聽說,你在港島那邊的和聯勝,最近資金很充裕?”
王振華點頭:“還行,剛做完幾筆大生意,手頭確實有點閒錢。怎麼,林書記有指示?”
“宛城這幾年的發展,有些滯後啊。”林正德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
“尤其是城建這一塊,老城區太破舊,嚴重影響市容市貌。市裡打算搞幾個大的房地產開發專案,重點改造城中村,只是這個資金缺口……”
他看向王振華,意思不言而喻。
這是要拿他當提款機,或者是——政績刷子。
王振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趙明珠之前跟他提過,宛城的房地產是個金礦,只是水太深,沒人敢輕易下腳。
現在有了林正德這句話,那就是尚方寶劍。
“這事兒好辦。”王振華手指輕敲膝蓋,直接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
“和聯勝有意向轉戰國內實業。我打算初期在宛城投資十個億,成立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專門負責老城區的改造專案。”
“十個億?”林正德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
在這個年代,十個億的投資,絕對是能讓省裡都震動的大手筆,這簡直就是送上門的特大政績!
有了這筆投資,他林正德的仕途,至少還能再往上走一大步!
“好!好!好!”
林正德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小王啊,你有這份建設家鄉的心,很難得!市裡一定全力支援,一路綠燈!今晚咱們必須好好喝兩杯!”
此時,廚房的門開了。
林淺淺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了出來,一臉忐忑地看著客廳裡的兩個男人。
卻驚訝地發現,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竟然融洽得像是在開茶話會。
她那個一向嚴肅的父親,正拉著王振華的手,笑得滿臉褶子,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爸……吃飯了。”
“來來來,吃飯吃飯!”林正德熱情地招呼王振華入座,
“這餃子可是你李阿姨的拿手絕活,一般人可吃不到。對了,淺淺,去把我書房裡那瓶珍藏的茅臺拿來,我要和小王喝點!”
林淺淺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那瓶茅臺可是別人送的特供,平時連看都不讓她看一眼,今天竟然要拿出來喝?
“還不快去!”林正德催促道。
飯桌上,推杯換盞。
林正德絕口不提之前的不愉快,滿嘴都是“宛城未來”、“經濟建設”,時不時還關懷一下王振華的“工作”。
王振華也配合著演戲,一口一個林叔叔,把這頓家宴的氣氛推向了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