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
阿豹的死,在港島的江湖裡,並未掀起太大的波瀾。
在森哥的掩飾下,對外宣稱是,阿豹在自己的會所裡,因為跟人賭錢出老千發生衝突,被仇家亂刀砍死。
這種事,在港島每天都在發生,並不稀奇。
龍頭會雖然憤怒,但也只能打掉牙往肚裡咽,畢竟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出了事,傳出去只會更丟人。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平靜的水面下,隱藏著怎樣的暗流洶湧。
灣仔別墅的客廳裡,氣氛比殺了阿豹那晚還要壓抑。
梁立拿著一個精緻的白玉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大龍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敏銳地感覺到,眼前的梁少,和幾天前已經判若兩人。
那種骨子裡的囂張和浮躁不見了,整個人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城府。
“森哥的電話。”張力將手機遞了過來,打破了沉默。
梁立接過電話,按下了擴音。
“梁少,好手段啊。”電話那頭傳來森哥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阿豹那頭蠢豬,就這麼沒了。龍頭現在氣得差點中風,整個龍頭會都亂成了一鍋粥。我這個辦事不力的,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一個。”
“下一個,鬼添。”梁立直接切入主題。
電話那頭的森哥沉默了幾秒,變得嚴肅起來:
“梁少,鬼添跟阿豹不一樣。這傢伙,是條毒蛇,一條笑面虎。”
“他從不跟人動手,手底下也沒甚麼能打的悍將。但他比阿豹可怕十倍。”
森哥把聲音壓得很低,謹慎的說:“他最擅長的,就是用腦子。他心細如髮,疑心病極重,像個鬼一樣,行蹤不定。想用對付阿豹那套來搞他,絕對行不通。”
“我好不容易才說服龍頭,讓他去處理阿豹的後事,順便接手灣仔的爛攤子。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一旦讓他站穩了腳跟,再想動他就難了。”
“你想怎麼做?”梁立問道。
“我?”森哥乾笑一聲,
“梁少,我可想不出辦法。這傢伙的弱點……除了貪財,好像就沒了。但他貪財,又貪得非常小心,從不沾來路不明的錢。這事,還得靠你們。我只能提供情報。”
掛了電話,梁立看向張力。
張力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力哥,森哥說鬼添不好對付,謹小慎微,除了有點貪財,基本沒弱點,你怎麼看?”梁立徵求張力的意見。
張力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關於金馬會所的那個紅圈,又看了看旁邊空白的區域。
“用暴力對付聰明人,是下策。”張力終於開口,
“他既然貪財,又小心,那就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又看起來絕對乾淨的誘餌。”
大龍在一旁聽了半天,眼珠子一轉,立刻湊了上來:“力哥,要不……咱們再來一次仙人跳?我保證這次找個更靚的妞,演技更好!”
張力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是吐出兩個字:“蠢貨。”
大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梁立擺了擺手,示意大龍閉嘴。
他現在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他開始享受這種運籌帷幄的感覺。
“力哥的意思是,要設一個局。”
梁立看著地圖,腦子飛速轉動,
“一個讓他自己心甘情願鑽進來的局。”
張力看了梁立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
“鬼添現在接手了阿豹的地盤,最頭疼的,就是怎麼把那些場子裡的黑錢,快速洗白。”
張力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港島最大的地下錢莊,‘四海通’,就在他的地盤附近。但那是東星的地盤,鬼添這麼謹慎,應該不會讓自己的錢讓東星幫忙洗,這樣不安全。”
“我們可以幫他。”張力說出了一個讓梁立和大龍都愣住的計劃。
“幫他?”大龍失聲叫道,
“力哥,我們不是要殺他嗎?怎麼還幫他洗錢?”
“先聽力哥怎麼說。”
梁立對大龍插嘴很不高興。
張力繼續說道:“我們以一個海外新晉洗錢集團的名義,主動接觸他。告訴他,我們有全新的渠道,可以透過離岸賬戶和虛擬貨幣,做到無痕跡洗錢,而且手續費比市面上低三成。”
“鬼添生性多疑,他絕對不會輕易相信。”梁立立刻指出了問題關鍵。
“所以,需要一個有分量,又能讓他信服的中間人。”張力看向梁立。
梁立瞬間明白了。
“我?”
“不。”張力搖頭,
“不是你。是你爹,梁光武。”
梁立和大龍都驚呆了。
“這怎麼可能?讓我爹去給他當保人?”梁立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是讓你爹去。是借用你爹的名頭。”
張力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看的弧度,那是他興奮時的表現。
“洪勝和最近在跟澳洲的紅星社談一筆生意,這件事,只有幾個社團高層知道。鬼添這種級別的人,一定能打聽到風聲。”
“我們就冒充紅星社的人,透過一個絕對可靠的渠道,向鬼添透露,我們是‘紅星社’的先頭部隊,來港島是為了和洪勝和建立長期洗錢合作。而你,梁少,就是洪勝和派來跟我們接洽的代表。”
“為了表示誠意,我們可以先幫鬼添免費洗一筆小數額的錢,比如五百萬。我們有真正的技術和渠道,可以把這筆錢洗得乾乾淨淨,讓他查不出任何問題。”
“當他嚐到甜頭,又確認了我們和洪勝和的‘關係’後,他那顆貪婪的心,就會壓過他的多疑。”
張力下了結論,“到時候,我們約他出來,談一筆五千萬,甚至一個億的大生意。你覺得,他會不來嗎?”
梁立聽得心馳神往。
這個局,環環相扣,虛虛實實。
利用了鬼添的多疑,又利用了他的貪婪。
甚至把自己和父親梁光武都當成了棋子。
太毒了。
“好!”梁立一拍大腿,
“就這麼辦!”
“大龍,這件事,你來辦。”
梁立指著大龍,“你去找一個絕對靠不住,嘴巴像棉褲腰一樣松,但又跟鬼添那邊能說上話的中間人,把這個風給我不經意地放出去。”
大龍一愣,隨即明白了梁立的意思,臉上露出瞭然的猥瑣笑容:
“梁少,您放心!找這種人,我最在行了!保證讓他把這事當成天大的秘密,告訴給所有他認識的人!”
……
三天後。
九龍,一家不起眼的茶樓包廂裡。
鬼添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用開水沖洗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約莫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長相斯文,看起來更像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一個社團大佬。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正是大龍精心挑選的傳聲筒,外號“長舌九”。
“添哥,事情就是這樣。”
長舌九…九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我那個在洪勝和當四九仔的遠房表弟親口說的。洪勝和搭上了澳洲紅星社,要搞大生意。那個梁立,就是太子爺,被派去跟紅星社的人接頭。聽說,紅星社的洗錢渠道一流!”
鬼添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哦?是嗎?”他給長舌九倒了一杯茶,
“九哥,多謝你的訊息。這杯茶,算我請你的。”
長舌九受寵若驚地接過茶,一飲而盡,又說了幾句奉承話,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等長舌九走後,鬼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了鷹隼般的銳利眼神。
澳洲紅星社?梁立?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幫我查一下,洪勝和最近是不是在跟澳洲那邊接觸。還有,查一個叫梁立的,我要他所有的資料。”
半個小時後,訊息陸續反饋回來。
洪勝和確實在跟澳洲的社團接觸,雖然具體細節不明,但風聲不假。
梁立,洪勝和龍頭梁光武的私生子,最近剛從內地回來,高調拿下了灣仔,還順手廢了龍頭會的森哥。
最關鍵的一條資訊是,三天前,有一筆五百萬的港幣,從港島一個不記名賬戶,匯入了一個海外空殼公司,經過十幾次輾轉騰挪後,最終變成了一筆乾淨的美元,存入了另一個全新的瑞士銀行賬戶。
整個過程,天衣無縫,連銀行內部的監管系統都查不到任何痕跡。
而那個最初的不記名賬戶,經過他的人脈深挖,隱約指向了灣仔梁立的地盤。
鬼添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貪婪,像一條毒蛇,開始在他心裡吐著信子。
如果能搭上這條線,別說一個龍頭的位置,就是整個港島的地下錢莊生意,他都能分一杯羹!
風險?
當然有。
但與這潑天的富貴相比,那點風險又算得了甚麼?
他拿起手機,找到了長舌九給他的那個“紅星社聯絡人”的號碼,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電話接通了。
“喂。”一個年輕而傲慢的聲音傳來。
正是梁立。
他按照張力的劇本,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太子爺。
“是梁少嗎?”鬼添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和試探,
“我是蔡添,道上的朋友給面子,叫我一聲鬼添。”
“鬼添?”梁立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
“不認識。我很忙,沒時間跟你這種小角色閒聊。”
說著,他就要掛電話。
“等等!”鬼添急了,
“梁少,別誤會。我知道你剛拿下灣仔,我鬼添在龍頭會也是說得上話的人,我可以幫你穩住龍頭會不找你要回灣仔。另外想跟梁少合作生意。一筆……關於洗錢的生意。”
電話那頭的梁立沉默了。
片刻之後,他才冷笑一聲:“你要是能幫我穩住龍頭會,我還可以考慮一下,不過一千萬?兩千萬?那種小單子,我可沒興趣。”
鬼添的心猛地一跳。
對方的狂傲,反而讓他更加信了幾分。
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這個姿態。
“五千萬!”鬼添咬了咬牙,報出了一個讓他肉痛的數字,
“先談一筆五百萬的。如果合作愉快,以後每個月,我至少能洗五千萬!”
電話那頭,梁立與身旁的張力對視了一眼。
魚,上鉤了。
“洗五千萬……勉強夠我開銷的。”梁立的聲音依舊充滿了倨傲,
“時間,地點,我來定。你只能一個人來。帶多一個,生意就不用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