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的話，砸進三個兄弟快要散掉的心神裡。
幻境沒碎。
但雷動不再亂打。
他喘著粗氣，通紅的眼睛盯住高山的背影。
林風扶著膝蓋，把彎下去的腰一點點撐直。
霍雨那股快要壓垮他的絕望，也被這一聲吼打斷了。
“看路。”
高山聲音很低。
可三個兄弟都聽見了。
他沒再回頭。
那隻灌了鉛的腳，硬生生抬起，踩上通天路第二級臺階。
轟！
重壓砸落。
高山身體一晃，膝蓋當場彎了下去。
嘴裡湧上鐵鏽味。
眼前發黑。
可他沒跪。
牙齒咬破舌尖，血腥味炸開，他硬扛住了那股要把骨頭壓碎的力量。
“走！”
高山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雷動吼了一聲，跟著踏上第二級臺階。
咔嚓。
膝蓋傳來錯位的聲音。
劇痛衝上腦門，他差點栽下去。
可前面那個背影還站著。
雷動抬起頭，也吼了一聲。
“走！”
林風和霍雨跟了上來。
四個人沒有姿勢。
沒有章法。
他們只是在往上挪。
第三級。
第四級。
第五級。
每上一階，壓在身上的東西就重一分。
礦塵堵住肺部的窒息。
鋼管抽在背上的疼。
冬夜裡分食半個冷饅頭的飢餓。
他們過去十幾年踩著泥活下來，如今那些泥全都翻了上來，拽著他們的腿，想把他們重新拖回去。
廣場上。
人群一點點安靜下來。
光幕裡，四個年輕人的身影已經縮成四個光點。
他們爬得太慢了。
慢到讓人心口發堵。
一個退役老兵盯著光幕，手指攥緊了柺杖。
“第十九階。”
他聲音很低。
“再往上，他們扛不住了。”
光幕中，四個光點擠在一起，明滅不定。
幻境內。
第二十階臺階前。
高山、雷動、林風、霍雨四人，全都跪了下去。
他們的身體被壓得變形，肩膀發抖，手臂撐在光階上，青筋一根根鼓起。
雷動用額頭抵著臺階，牙齒咬得咯咯響。
血從嘴角往下淌。
他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了。
林風的眼神開始散。
他眼前不再是通天路。
而是李阿姨灰敗的臉。
還有醫生遞過來的診斷書。
“沒用的……”
“我們……救不了她……”
絕望又纏了上來。
“還沒完。”
高山的聲音很輕。
他跪在最前面，用手肘撐著地面，還想站起來。
第一次，失敗。
第二次，失敗。
第三次，他剛抬起半寸，又被壓回原地。
“大哥……”
雷動聲音發啞，帶著哭腔。
“俺……俺走不動了……”
“我的錯……”
林風嘴唇發抖，眼神渙散。
“我不該想那麼多……”
霍雨沒有說話。
他把頭抵在光階上，肩膀一直在抖。
四個人被釘在第二十階前。
希望就在前面。
可他們碰不到。
廣場上，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攥緊拳頭，又慢慢鬆開。
“唉，結束了。”
“十九階，已經很強了。”
“至少他們沒有在幻境裡賣兄弟。”
“可惜了……”
光幕上，四個光點貼在一起，隨時都會熄滅。
幻境內。
高山不再試著站起來。
他回過頭。
雷動額頭破了，血混著汗往下流。
林風望著前方，眼裡的光快沒了。
霍雨把臉埋在臂彎裡，整個人都在顫。
他們從小就是這樣。
礦洞塌方時，擠在一起分最後一點空氣。
黑巷被圍時，背靠背護住彼此的要害。
高山的手指扣進光階。
指甲翻開。
血滲了出來。
“還沒完。”
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楚了很多。
他轉過身，跪著往後挪。
右手抓住雷動的肩膀。
左手按在林風背上。
“霍雨。”
高山低吼。
霍雨猛地抬頭。
淚眼裡，他看到高山伸過來的腿。
他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抱住了高山的小腿。
四個人連在了一起。
高山用自己殘破的身體，把三個兄弟重新拽回身邊。
“一個人走不動。”
高山聲音啞得厲害。
“那就一起走。”
腳已經抬不起來。
他們只能用膝蓋，用手肘，用身體，一寸一寸往前蹭。
第二十級臺階就在眼前。
高山帶著三個人的重量，往前撞了過去。
嗡——
通天路震了一下。
壓在四人身上的苦難枷鎖，突然找到了同一個出口。
雷動的狂躁和不甘。
林風的自卑和算計。
霍雨的絕望和死寂。
高山身上那份最沉的責任。
四股力量順著相連的手臂、肩膀、小腿，瘋狂匯聚。
它們沒有爆開。
也沒有互相抵消。
而是以高山為錨，形成一個不斷收束的旋渦。
“大哥！”
雷動驚恐地大叫。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壓力正在被抽走。
不是消失。
是被分過去了。
高山一個人，正在替他們多扛一份。
“別放手！”
高山發出野獸般的吼聲。
他的眼角、鼻孔、嘴角同時滲血。
四份絕望。
四份痛苦。
四份不肯低頭的命。
全都壓在他身上。
下一秒。
雷動咬牙，反手抓住高山的肩膀。
“俺不放！”
林風眼底重新亮起，他抬起顫抖的手，按住高山的後背。
“我也不放。”
霍雨抱緊高山的小腿，聲音發抖，卻沒有鬆手。
“死也不放。”
轟！
四個人同時往前一壓。
第二十級臺階，被他們用身體撞了上去。
廣場上。
所有人都看見了。
光幕裡，那四個快要熄滅的光點，突然爆開刺目的光。
四道光連成一團。
血色。
雷光。
青芒。
厚土之黃。
混在一起，硬生生撐開了壓在他們頭頂的重壓。
人群炸了。
“那是甚麼？！”
“他們沒掉下來！”
“他們站起來了！”
光幕中。
四個年輕人互相攙著。
膝蓋發抖。
滿身是血。
卻真的站在了第二十階上。
……
江城，幸福小區。
張凡的目光，從【創世之書】上移開，落向了客廳光幕上那道勢不可擋的混沌光團。
他嘴角，微微翹起。
“有意思。”
諸葛暗和陳默的身影，在他身後浮現。
“主公，這是……”諸葛暗看著光幕，手裡的扇骨搖得飛快。
“通天路上，從不只有一條道。”張凡的語氣帶著一絲欣賞。
“林毅走的是百折不撓的‘問道之心’。”
“他們四個，誤打誤撞，走上了另一條路。”
張凡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四人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