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
那個面板乾癟、眼窩深陷的所謂父親,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
他在對著鏡頭外的人無聲狂笑。
身邊,同樣乾屍模樣的妻子和孩子,掛著一模一樣的僵硬笑容。
眼神貪婪。
直勾勾地盯著人,要把魂兒都鉤進去。
“媽的……”
三隊隊長周斌感覺胸口發空。
體內的生命力順著視線往外洩,止都止不住。
他下意識想抬槍把那相框崩了,胳膊卻沉得抬不起來。
連扣扳機的力氣都沒了。
“隊長……我……我動不了了……”
旁邊的新兵帶著哭腔,牙齒打顫,咯咯作響。
隊伍頻道里一片死灰。
只有粗重的喘息,還有心神力護盾被無形規則腐蝕發出的滋滋聲。
聽得人頭皮發麻。
“都別動。”
張凡的聲音不大。
他邁步走進這間閻王殿,腳步很穩。
林濤和石磊一左一右,堵死了退路。
張凡的視線掃過趴在桌上的乾屍,最後定格在那張全家福上。
他不冷。
也不虛。
腦海中,金色的賦靈詞典嗡嗡運轉,金光把那些試圖入侵系統的亂碼直接隔離。
在這個被死亡規則統治的世界,他就是那個不講道理的Bug。
張凡往前湊了湊。
“視覺鎖定~觸發存在剝離~”
他摩挲著下巴,語氣像是在分析一份報表。
“看得越久,刪得越快,直到變成照片裡的第四口人。嗯,這規則設計得挺有創意。”
隨著他的注視,照片裡那一家三口的笑容似乎更盛了。
好像在說:老鐵,來都來了,進來坐坐?
“凡子……別……別看了……”
林濤左邊的腦袋死死閉著眼,右邊的腦袋眯成一條縫。
聲音乾澀,帶著砂紙摩擦的粗糲感。
“我SAN值要掉光了……”
張凡沒理他。
反手從儲物空間裡扯出一塊灰撲撲的布。
正是之前發的偽裝布。
在所有人驚恐到變形的注視下,他走到辦公桌前。
手一抖。
嘩啦。
灰色帆布落下,蓋住了相框,也蓋住了那一家三口要把人吃掉的笑容。
張凡順手在邊角掖了掖,蓋得嚴絲合縫。
嗡~
帆布蓋實的瞬間。
辦公室裡那股要把人靈魂凍裂的陰冷,停了。
“呼……呼……哈……”
周斌第一個癱軟在地,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
他大口吞嚥著空氣,作戰服的後背溼透了。
緊接著,房間裡響起一片拉風箱似的喘息聲。
林濤四條機械臂哐當砸在地上,兩個腦袋同步垂下,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石磊把門板巨斧往地上一杵,整個人掛在斧柄上,這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活……活下來了?
所有人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們、還在整理帆布褶皺的身影。
眼神從茫然變成了近乎膜拜的狂熱。
就這?
一塊破布?
這就把必死的規則給破了?
張凡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愣著幹甚麼?”
他語氣平淡,像剛扔完一袋垃圾。
“這就是物理層面的視而不見。只要我看不到你,你的規則就對我無效。邏輯閉環,懂?”
他指了指四周。
“繼續幹活。把這層樓給我貼滿了,一寸牆皮都別漏。這可是保命的結界。”
這番話是一針強心劑。
直接扎進了三隊眾人的大動脈裡。
“活過來了……真活過來了!”
周斌摸著自己重新溫熱起來的臉,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他轉身對著手下怒吼。
“都特麼傻著幹嘛!沒聽見長官命令嗎?貼!給老子往死裡貼!”
一群人如夢初醒。
甚至帶著某種報復性的狂熱,掏出大卷偽裝布就開始往牆上糊。
那架勢,不像是在裝修,倒像是在封印甚麼大魔頭。
林濤晃了晃兩個腦袋,四條機械臂重新撐起來,湊到張凡身邊。
左邊腦袋壓低聲音。
“凡子,這就……完了?物理驅鬼?這也太硬核了吧?”
張凡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難道還要我開壇做法,還是給它背一段大悲咒感化它?”
林濤右邊的腦袋張了張嘴。
最後憋出一句。
“格局開啟了。”
石磊扛起巨斧,甕聲甕氣地總結。
“大哥說得對。以後碰到這種邪乎玩意兒,甭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布蓋上。看不見就是不存在,這叫唯物主義驅鬼。”
張凡笑了笑,沒接話。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具趴在桌上的乾屍上。
照片的規則被隔絕了。
但這屋子裡的源頭,似乎並不是那張照片。
“速度加快!”
張凡在通訊器裡下令。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帆布堡壘。”
命令一下,眾人的動作快出了殘影。
牆壁、天花板、地板,甚至連通風管道口都被糊上了厚厚的偽裝布。
隨著那些柔和的充能樁亮起,原本陰森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灰色的、溫暖的盒子。
這裡成了死寂世界裡,唯一一處屬於生者的孤島。
隊伍頻道里,氣氛終於從冰點回暖。
“神了,這布一貼,心裡那種發毛的感覺真沒了。”
“廢話,凡哥出品,必屬精品。我現在感覺就算外面有十階魔神路過,也會把這當成一塊石頭。”
“別吹了,趕緊喝營養液,剛才嚇得我心神力掉得比尿崩還快。”
張凡靠在一根包好的柱子上,聽著頻道里的插科打諢。
嘴角微微上揚。
士氣穩住了。
只要人不慌,這五階位面也就是個大點的副本。
他剛準備讓陳默統計一下物資消耗,眼角的餘光卻猛地一跳。
張凡緩緩轉頭。
視線穿過忙碌的人群,再次鎖定了那間被重點裝修過的辦公室。
那裡一切如常。
相框被蓋得嚴嚴實實,乾屍依舊趴著。
蘇曉的探測器上,數值依舊是死寂的0。
但張凡的眉頭,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違和感。
“怎麼了,大哥?”
石磊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手裡的巨斧瞬間握緊。
“噓。”
張凡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
頻道里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掐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順著張凡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間辦公室。
死寂。
依舊是那讓人耳膜生疼的死寂。
一秒。
兩秒。
十秒。
就在林濤左邊的腦袋忍不住要吐槽是不是神經過敏時。
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鑽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沙……沙沙……
那是筆尖在粗糙紙張上劃過的聲音。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天靈蓋像是被掀開了一樣,涼氣直衝腳底板。
他們僵硬地轉動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在眾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
那具趴在辦公桌上、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乾屍,那隻枯得只剩皮包骨的手。
動了。
它正以一種緩慢而僵硬的節奏,在面前那本早已腐朽的記事本上。
一下,一下地。
寫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