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泉縣的煙火氣很重，但這裡的紙，多是美好、苦難和回憶。
不夠。
文明的演進，不只有廢墟和眼淚，還有慾望、貪婪、繁華和生生不息的野心。
“去東海市。”張凡走到一個無人的巷口，聯通了凌霄要塞的傳送陣。
藍光閃過。
張凡邁出傳送陣的瞬間，震耳欲聾的喧囂撲面而來。
東海市。藍星防線大後方最大的經濟樞紐，超凡與現代科技結合的巔峰。
這裡沒有灰撲撲的筒子樓，只有高聳入雲的摩天大廈。大廈表面鑲嵌著巨大的全息投影，迴圈播放著各大超凡財團的廣告。
天空中，規劃好的航道上，磁懸浮飛車川流不息。
張凡站在十字路口，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
一陣風吹過。
漫天的紙片落下來。
那是上方一艘廣告飛艇灑下的傳單。
張凡伸手，接住一張。
紙張質地精良，印著燙金的大字：“東海超凡拍賣會，七階異獸晶核底價起拍！”
旁邊，一個穿著破舊夾克的男人搶到了一張，看了一眼，罵了一句“操”，隨手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另一個西裝革履的胖子則把傳單摺好，塞進公文包，滿臉諂媚地對著通訊器點頭哈腰：“李總，入場券我拿到了，對對對……”
張凡順著人流往前走。
路過一家超凡者公會交易所。
大廳里人聲鼎沸。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下，無數人揮舞著手裡的交易單。
“三階火系材料，跌了！拋！全拋！”
“抄底！給我籤買入合同！”
張凡靠在玻璃幕牆外。
他看到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手裡死死攥著一張爆倉的強平通知書，雙眼通紅，整個人像一截被抽空了水分的枯木，杵在滿地廢紙中間一動不動。
幾米外，幾個穿著考究的財團代理人碰了碰紅酒杯，在厚厚的收購協議上籤下名字。
幾百億的資金，幾萬人的飯碗，幾千個超凡者的命運，就定格在幾張輕飄飄的A4紙上。
張凡繼續走。
他來到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
走廊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張凡停在搶救室門外。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蹲在牆角，手裡捏著兩張紙。
左手，是一張病危通知書。
右手，是一張長長的催繳單。
男人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眼淚砸在催繳單上，把列印的鉛字暈染成一團模糊的黑影。
“先生，您妻子的手術需要使用四階生命藥劑，這是同意書，請簽字。”護士拿著一個資料夾走過來。
男人抬起頭，眼神空洞，顫抖著手接過筆。
筆尖落在紙上，劃破了紙面。
第三治安分署。
這是一棟夾在兩座摩天大樓之間的三層舊建築。外牆的塗料剝落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底色。
透明落地窗前，張凡停下腳步。
大廳裡冷清。幾排藍色的塑膠連椅空蕩蕩。角落的辦公桌前，坐著一個男人。
深藍色的治安官制服洗得發白，領口敞開，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男人低著頭，正在寫字。
引起張凡注意的，是他的額頭。
眉心正中，豎長著第三隻眼。沒有瞳孔，呈現出渾濁的灰白色。
覺醒者，身體變異類。
張凡推開那扇把手掉漆的玻璃門。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辦公桌後的男人沒有抬頭。他穿著深藍色的短袖制服，肩膀上的警銜磨損嚴重。手裡捏著一根一塊錢的透明塑膠圓珠筆，正在一張A4紙上快速寫著甚麼。
男人的額頭正中，那隻豎長的第三隻眼緊閉著，眼皮邊緣有一圈暗紅色的增生疤痕。
“報案填表在左邊架子上，尋人去二樓戶籍科。打架鬥毆的，自己找個牆角蹲著，等我寫完這份調解書。”男人的聲音粗糲沙啞。
張凡沒出聲，走到辦公桌前。
桌上沒有全息投影，沒有戰術平板，只有堆積如山的紙。
左邊一摞，是列印著《東海市治安管理條例》的宣傳單。
中間一摞，是密密麻麻的口供筆錄和調解書。
右邊一摞，是空白的A4列印紙。
張凡低頭，視線掃過男人正在寫的那張紙。
“……經調解，張長貴賠償李秀花三階火靈雞一隻，價值兩百聯邦幣。雙方承諾不再因排汙管道問題發生肢體衝突。”
男人寫完最後一行字，在落款處簽下名字，調解人：木晉。
隨後，他拿起桌上的紅色印泥盒子，推到桌子對面。那裡站著兩個縮手縮腳的中年人，一個眼眶烏青，一個臉頰紅腫。
“按手印。”木晉敲了敲桌子。
兩人老老實實地伸出大拇指，蘸了紅印泥，在紙上重重按了下去。
“行了。一式兩份，各拿一張。沒必要因為這點破事動刀子。”木晉把紙撕開，一人遞了一張。
兩個中年人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連連點頭，如釋重負地走出了大廳。
張凡看著他們的背影，目光停留在那兩張紙上。
沒有法則波動，沒有能量附著。
就是兩張隨處可見、一扯就破的木漿紙。
但那兩個普通人拿到它的瞬間，眼裡的戾氣散了。
他們出門時腳步都放輕了，不再像進來時那樣攥著拳頭。
“看甚麼呢？沒見過身體變異的怪物？”木晉終於抬起頭，看了張凡一眼。
他的第三隻眼猛地睜開。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
張凡沒有避開視線。
“見過。”張凡語氣平穩，“雙頭四臂的，半人半蛛的。你這種多長隻眼睛的，算清秀了。”
木晉夾煙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很普通。
灰衛衣，牛仔褲，身上沒有半點高階覺醒者的能量波動。
木晉掐滅了菸頭，身體坐直了幾分，右手摸向腰間的配槍。“你到底是誰？”
張凡沒答，視線落在桌上那摞寫滿字的調解書上。
“寫這些，有用？”張凡問。
“沒用。”木晉冷笑，“今天簽了調解書，明天為了一塊二階肉乾，他們照樣能在下水道里把對方的腦漿子打出來。東海市底層有兩百萬人，每天都在死人。”
“那你還寫？”
“只要這張紙還在他們手裡，今天晚上，他們就不會動刀子。”木晉拍了拍那摞紙，“這就叫規矩。雖然賤，但能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