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種材料。
二十七堆空氣。
張凡盯著空蕩蕩的操作檯,開始懷疑自己的思路是不是從根子上就錯了。
他一直在找甚麼?
一種能扛住火之本源的材料。
耐高溫。
高熔點。
法則抗性強。
這是鍛造師的本能——容器必須比內容物更硬。
你拿紙杯裝不了開水,那就換鐵杯。
鐵杯不行,換陶瓷。
陶瓷不行,換星隕鐵。
可當內容物是火這個概念本身呢?
不管杯子是甚麼做的,只要它還是個杯子,就會被燒穿。
因為它在抵抗。
張凡站起來,走到那片透明力場前。
熱浪撲面,但不灼人。
力場的邊緣很安靜,一千三百二十一種火系規則縮在裡面,不動,也不響。
張凡伸出右手,掌心懸停在力場上方三公分處。
那種感覺又來了。
排斥。
力場在拒絕他的手。
準確的說,在拒絕他手掌上每一個非火屬性法則構成的原子。
張凡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紋。
如果……不去抵抗呢?
金、木、水、火、土。
五行相生。
木生火。
他卡住了。
這三個字從腦海裡冒出來的時候,張凡渾身一激靈,後背汗毛全豎了起來。
木——生——火。
他要找的,是一種願意被火燒掉的材料。
甘願燃燒,化為燃料,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火焰。
他要造的是一根薪柴。
張凡猛的轉身,雙眼死死盯住工坊西側的落地窗。
窗外,須彌空間的人工天穹下,基地中央廣場上,一棵二十多米高的大樹正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樹冠覆蓋了半個廣場,枝葉間泛著淡淡的綠光。
每一片葉子的葉脈裡,都有肉眼可見的生命能量在迴圈。
四階史詩·生命之樹。
當初種下它的時候,只有一顆核桃大小的種子。
三年過去,在王秀蘭日復一日的【豐饒之手】催生下,它已經長成了須彌空間裡最高的植物。
張凡沒有猶豫。
他抓起一把工具,推開工坊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凌晨三點的基地安靜得只剩下裝置運轉的低鳴。
張凡穿過走廊,路過訓練場,繞過後勤倉庫,走上了中央廣場的石徑小路。
生命之樹就在面前。
粗壯的樹幹表面紋理交錯,綠光在裡面一下一下的跳,很慢,很有節奏。
張凡走到樹下,抬手摺了一根小指粗的枝條。
“咔嚓。”
斷口處湧出幾滴碧綠色的汁液,散發著清甜的氣息。
他拿著枝條回到工坊,站在操作檯前。
米露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坐在行軍床上,看見張凡手裡的樹枝,貓耳困惑的歪了歪。
“老闆,你去折樹枝幹嘛喵?”
張凡沒回答。
他把那根樹枝遞向了火之本源力場。
米露的貓瞳驟然縮緊。
力場邊緣接觸到樹枝的瞬間——
沒有氣化。
碧綠的樹枝進入透明力場後,表面開始滲出細密的綠色光點。
那些光點飄散開來,被力場中沉寂的火焰貪婪的吞噬。
樹枝在縮小,在消融。
它在燃燒。
或者說——在餵養。
力場內,綠色光點從木質纖維中剝離,融入那片透明的火焰,力場的邊界向外擴張了不到一毫米。
那一千三百二十一盞油燈的光芒,肉眼可見的亮了一瞬。
七秒後,樹枝燒完了。
沒有灰燼,沒有殘渣,所有物質都轉化成了火焰的養分。
但它存在了七秒。
七秒。
二十七種八階和九階的材料加起來,沒一個撐過兩秒的。
一根四階的樹枝,扛了七秒。
張凡攥緊拳頭。
這根樹枝沒在抵抗力場。
它在配合。
木頭天生就是給火燒的。
別的材料都在拿硬度和抗性對抗火之本源,這根樹枝選擇了順從。
它說:燒我吧。
火就接受了它。
但四階的生命之樹遠遠不夠。
七秒的存在時間,連塞牙縫都不夠。
張凡需要的可不是普通的木頭。
他需要品質夠高的木系材料,生命力夠濃,濃到可以持續不斷的餵養火之本源,在燃燒中維持結構完整。
一根永遠燒不完的柴火。
燃燒著,但不會燒盡。
因為它一邊被火消耗,一邊在自我生長。
生——克——生。
無限迴圈。
張凡閉上眼,腦海中飛速翻閱著須彌空間內所有可用的木系資源清單。
生命之樹的品質不夠。
四階史詩,差了好幾個維度。
有沒有更高階的木系材料?
倉庫裡倒是有幾塊從異位面帶回來的高階樹心,但那些都是死物,沒有生命力迴圈,塞進去也是一燒了之。
他需要的是活的。
活著,還在不停生長,自愈能力強得離譜的高階木系材料。
張凡的眼睛猛的睜開。
他想到了一個人。
更準確的說,一雙手。
那雙手能把沼澤變成綠洲,枯木也能讓它開花,隨便甚麼植物到了她手裡都會瘋長進化。
他掏出通訊器,猶豫了三秒。
凌晨三點半叫醒自己的親媽,這事幹得出來嗎?
張凡咬了咬後槽牙。
按下撥號鍵。
“嘟——嘟——嘟——”
第七聲。
“誰啊?”
王秀蘭的聲音又困又惱,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媽。”
“張凡?你知道幾點了?”
“知道。”
“那你還打?”
“媽。”
張凡握著通訊器,聲音裡透出一種很少見的認真。
“我需要你的天賦。”
通訊那頭沉默了五秒。
“多大的事?”
“救世界那麼大。”
又沉默了三秒。
“等著。”
通訊結束通話。
張凡看著手裡滅掉的通訊器,嘴角動了動。
十二分鐘後,工坊大門被推開。
王秀蘭穿著睡衣,頭髮用一根筷子別在腦後,腳上趿拉著一雙張建國的軍綠色拖鞋。
她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布袋裡裝滿了種子。
“說吧。”
王秀蘭站在門口,視線掠過操作檯上那一千三百二十一盞油燈,和中央那片透明的力場。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這三年來,她見過的稀奇古怪的東西比種過的菜還多。
張凡指了指力場。
“媽,我需要你種一棵樹。”
“種在那裡面。”
王秀蘭看了一眼那片連空間都在扭曲的透明力場,面無表情的問了一句。
“能澆水嗎?”
“不能。”
“能施肥嗎?”
“不能。”
“有陽光嗎?”
“沒有。只有火。”
王秀蘭沉默了。
她走到力場前,伸出右手。
翠綠色的【豐饒之手】亮起,指尖懸停在力場邊緣。
她能感覺到力場在試探她的手指。
熱量貼著指尖一點一點的往裡滲,貪婪又小心。
王秀蘭縮回手,從布袋裡翻找了半天,摸出一顆灰褐色的種子。
種子很小,只有黃豆粒大,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
“這是甚麼?”
張凡問。
“不知道。”王秀蘭翻了個白眼。
“去年小濤給我帶回來的,說是在火山口發現的。”
“我種了三年,沒發過芽。”
她把種子放在掌心,【豐饒之手】的綠光灌入其中。
種子紋絲不動。
“就跟死了一樣。”王秀蘭皺眉。
“但我能感覺到,它裡面有東西。堵著,出不來。”
不發芽,火山口,堵著,出不來。
張凡盯著那顆灰褐色的種子,喉結滾了一下。
“媽。”
“嗯?”
“把種子給我。”
他接過種子,捏在指尖。
然後,直接丟進了火之本源力場。
“你幹甚麼!”王秀蘭急了。
“等著。”張凡死死盯住力場內部。
種子落入純粹的火焰之中。
灰褐色的外殼被燒得通紅,紋路一條接一條亮起來,紅光沿著紋路蔓延開去。
然後——
“咔。”
種子裂了。
一抹嫩綠,從裂縫中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