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尼漢堡店”。
紅色的皮質卡座,黑白相間的地磚,空氣中飄蕩著炸薯條和油脂混合的香氣。
嘉莉坐在對面,面前擺著一大盤剛剛出爐的波浪薯條。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頭髮柔順地披在肩上。
“味道怎麼樣?”
愛德華手裡拿著一杯香草奶昔,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
“還不錯。”
嘉莉沾了一點番茄醬。
“安靜是種稀缺資源。”
愛德華看向窗外,“尤其是在我們那個家裡。”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的風鈴響了。
並沒有客人進來的寒暄聲。
只有急促的、赤腳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
嘉莉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愛德華的肩膀,看向門口。
那裡站著一個奇怪的小女孩。
看起來十二三歲,身形瘦弱得像只生病的貓。
她穿著一件極其不合身的、髒兮兮的寬大病號服,光溜溜的腦袋上有著剛剛長出來的青色發茬。
女孩的眼神驚恐而警惕,像是一隻從實驗室逃出來的野獸。
她死死盯著鄰桌客人盤子裡的漢堡,喉嚨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周圍的食客投來異樣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她……”
嘉莉放下了手裡的薯條,聲音有些發緊,“她和我一樣。”
不是外貌。
是那種眼神。
那種被世界排斥、被當作怪胎、時刻準備著反擊或逃跑的眼神。
愛德華回頭看了一眼。
“哦,看來今天的運氣不錯。”
他並沒有感到驚訝,只是隨意地招了招手,就像是在招呼一隻流浪的小狗。
“嘿,那邊那個。”
愛德華指了指桌上堆成小山的薯條,“要來點嗎?雙份芝士,管夠。”
光頭女孩愣住了。
她警惕地後退了半步,鼻翼翕動,目光在愛德華和那盤金黃的薯條之間來回遊移。
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動作僵硬,隨時準備逃跑。
當她靠近桌邊時,嘉莉主動往裡面挪了挪,讓出了一個位置。
女孩沒有坐,而是伸出手,以一種近乎搶奪的速度抓起一把薯條,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
沒有咀嚼,幾乎是直接吞嚥。
“慢點。”
愛德華把那杯還沒喝完的奶昔推過去,“沒人跟你搶。在我的地盤,吃飯是基本人權。”
女孩被噎得翻白眼,抓過奶昔猛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甜味讓她渾身一顫,緊繃的肩膀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衣服。”
愛德華打量了一下她那身髒兮兮的病號服,皺了皺眉,“品味太差了。雖然我不指望你能像貝優妮塔那樣時尚,但至少得像個正常人類。”
他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沒有任何魔法波動,也沒有炫目的光效。
女孩身上的病號服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牛仔夾克,腳上多了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
女孩驚呆了。
她摸了摸裙子的布料,又看了看自己的腳,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除恐懼以外的情緒——困惑。
“朋友?”
女孩從嘴裡擠出一個生澀的單詞,指了指愛德華,又指了指嘉莉。
嘉莉看著她,嘴角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是的。”
嘉莉輕聲說道,那是她曾經最渴望聽到的詞,“朋友。”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
“砰!”
餐廳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幾輛黑色的政府用車急剎在門口,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刺耳無比。
一群穿著灰色西裝、神情冷肅的特工衝了進來。
他們手裡拿著黑洞洞的手槍,毫不掩飾殺意。
“發現目標。”
領頭的一個特工冷冷地對著對講機說道,“011號實驗體確認。控制現場,閒雜人等……一律清除。”
餐廳裡的食客尖叫著鑽到桌子底下。
那個光頭女孩——011,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猛地站起身,鼻孔裡流出一道鮮血,抬起手想要使用能力。
但一隻溫暖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愛德華。
“坐下吃你的薯條。”
愛德華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拿起一張餐巾紙,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大人的事,小孩少插手。”
“可是……”011焦急地看著那些槍口。
“我也討厭被人指著。”
嘉莉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不再是剛才的溫柔,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她想起了曾經那個被豬血淋透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嘲笑和惡意的目光。
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的嘉莉·懷特了。
她是愛德華·康納的學生。
嘉莉緩緩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瞳孔瞬間收縮。
嗡——
空氣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
那些特工手中的槍,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無論他們如何用力,槍口都在一點點地、不可抗拒地調轉方向。
直到——
所有的槍口,都死死抵住了特工們自己的下巴。
冷汗順著領頭特工的額頭流了下來。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壓迫著他的食指,逼迫他扣下去。
“這是甚麼怪物……”他驚恐地嘶吼。
“怪物?”
嘉莉歪了歪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嘲弄,“不,這只是物理學。”
念動力。
比011那種粗糙的念力更加精細,更加恐怖。
“好了,嘉莉。”
愛德華站起身,拍了拍手,“別把地板弄髒了,這家店的奶昔挺好喝的,老闆是個好人。”
他走到那群僵硬的特工面前。
“你們真的很掃興。”
愛德華嘆了口氣,“我只是想安靜地吃個午飯,順便撿個孩子。為甚麼非要逼我加班呢?”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輕輕一揮。
就像是在擦去黑板上的粉筆字。
“砰、砰、砰……”
一連串沉悶的倒地聲響起。
所有的特工,連同那個領頭的,瞬間白眼一翻,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地。
並不是死亡。
只是他們的大腦皮層受到了極其精準的“清洗”。
當他們醒來時,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甚麼要來這裡,甚至忘記怎麼使用手槍。
他們會變成一群快樂的白痴,也許下半輩子只能在社群裡修剪草坪。
“走吧。”
愛德華跨過地上的“障礙物”,推開餐廳的大門,“這裡已經不能待了。”
嘉莉牽起011的手。
那個光頭女孩還在發愣,手裡緊緊攥著那根還沒吃完的薯條。
剛才發生的一切超出了她的認知。
不需要流鼻血?
不需要大喊大叫?
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壞人就倒下了?
三人走出餐廳。
外面的天空原本是晴朗的午後。
但就在愛德華踏出臺階的那一瞬間。
滋滋滋——
頭頂的路燈突然開始劇烈閃爍。
原本明亮的陽光像是被某種渾濁的濾鏡過濾了一遍,變得灰暗、陰冷。
空氣中那種炸薯條的香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腐爛的、潮溼的、像是發黴的孢子一樣的味道。
天空中開始飄落下白色的絮狀物。
不是雪。
是灰燼。
周圍的建築迅速老化,牆壁上爬滿了粘稠的、像是生物血管一樣的黑色藤蔓。
街道上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
011猛地抓緊了嘉莉的手,渾身顫抖。
“壞地方。”她低聲說道,“這裡是……壞地方。”
愛德華停下腳步,看著這個瞬間變換的世界。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灰燼,看著它在指尖融化成黑色的粘液。
“逆世界(The Upside Down)。”
愛德華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來,我們剛出門就踩到了某個平行宇宙的下水道井蓋。”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兩個有些緊張的女孩。
“別怕。”
愛德華整理了一下衣領,眼神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光芒。
“既然來了,那就順便看看,這裡的特產除了灰燼和藤蔓,還有甚麼有趣的小寵物。”
遠處,一聲淒厲的嘶吼劃破了死寂。
像是甚麼野獸張開了花瓣一樣的嘴臉。
愛德華笑了。
“聽,這就是好客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