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尼懷斯從未想過,自己會被一個身高還不到他膝蓋的人類幼崽刺傷。
那把小小的、本該用來削蘋果皮的刀,此刻卻像一根燒紅的烙鐵,深深地扎進了他的眼窩。
劇痛和一種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瞬間引爆了他積攢了幾個世紀的惡意。
“啊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從他那裂開的嘴中爆發出來,聲波帶著實質性的衝擊力,將周圍腐朽的木板震得粉碎。
他那張塗著油彩的臉開始扭曲、融化,像是被潑了硫酸的蠟像。
被刺中的那隻眼睛裡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種黏稠、發光的黃色膿液。
艾瑪一擊得手,毫不戀戰,向著莉莉跑去躲在她的身後。
潘尼懷斯捂著眼睛,另一隻完好的黃色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三個“點心”。
憤怒、困惑,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安,他感覺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
恐懼,他需要恐懼!沒有恐懼作為燃料,他就無法維持這個形態,更無法施展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藝術”。
他猛地伸出手,手臂像是橡膠一樣無限伸長,越過莉莉和艾斯特,直直地抓向那個傷了他的黑衣女孩——艾瑪。
“你的恐懼……讓我看看你的恐懼!”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混亂,“你會看到你最害怕的東西!”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就被另一隻更小的手抓住了。
是莉莉。
她那白嫩的小手,此刻卻像一把鐵鉗,牢牢地鎖住了潘尼懷-懷斯那隻正在變形的、長出利爪的手。
“遊戲時間,可不能搶跑哦。”莉莉抬起頭,笑容天真無邪,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非人的、屬於惡魔瑪爾基斯的光芒。
潘尼懷斯試圖抽回手,卻發現對方的力量大得驚人。
他感覺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個十歲女孩,而是一座無法撼動的山脈。
“那就從你開始!”潘尼懷斯怒吼著,將所有的精神力量都集中在了莉莉身上。
周圍的場景瞬間變幻。破敗的小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聖光籠罩的空間。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莉莉面前,正是她的哥哥,愛德華。
愛德華的身上散發著純淨、溫暖的光芒,那光芒對於惡魔來說,比最烈的火焰還要灼熱、痛苦。
他的手中,黑檀木與白象牙對準了她,槍口凝聚著足以淨化一切邪惡的力量。
“雞絲,”愛德華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的存在就是個錯誤,現在,接受淨化吧。”
這是深藏在瑪爾基斯核心深處,唯一能讓她感到“不悅”的場景。
被那個男人徹底淨化的可能性,是她唯一會去規避的結局。
潘尼懷斯期待著,等待著。他等待著尖叫,等待著她崩潰,等待著那最甜美的恐懼能量湧入他的身體。
然而,莉莉只是歪了歪頭,看著眼前的“愛德華”,臉上的笑容甚至沒有絲毫改變。
“假的。”她輕聲說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一杯白開水,“我哥哥身上的淨化味道,比這個好聞一萬倍。
她伸出另一隻手,對著“愛德華”的幻影輕輕一彈。
“啪!”
整個空間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破碎。
他們依舊站在那棟破敗的小樓裡,潘尼懷斯那隻完好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駭然。
怎麼可能?她不怕?她怎麼可能不怕?!這是他根據她靈魂最深處的記憶製造出的、最完美的恐懼!
“幻術太粗糙了,”莉莉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就像沒放鹽的牛排,完全沒有味道。”
潘尼懷斯的大腦,如果他那由“死光”構成的意識集合體能被稱為大腦的話,已經徹底宕機了。
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到我了嗎?”艾斯特的聲音響起,她向前走了一步,臉上那怯懦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屬於莉娜·克拉默的、充滿算計和審視的成熟。
潘尼懷斯幾乎是本能地將目標轉向了她。
這個女孩,她的靈魂裡充滿了對被揭穿、被送回精神病院的焦慮。
這是個很好的素材!
瞬間,艾斯特眼前的場景也變了。
她不再站在德里鎮的鬼屋裡,而是回到了那個她最痛恨的地方——愛沙尼亞的薩恩精神病院。
冰冷的牆壁,消毒水的氣味,以及那些穿著白大褂、面無表情地將她綁在病床上的醫生和護士。
“莉娜·克拉默,你這個怪物!你別想再跑出去!”一個醫生模樣的人拿出了一根粗大的針筒,裡面裝滿了鎮定劑。
這是莉娜的噩夢。
但此刻,站在這裡的,是已經經歷過一次生死、並且找到了新的“家人”和“目標”的艾斯特。
她看著那些向她逼近的幻影,非但沒有尖叫,反而露出了一個冰冷的、帶著一絲憐憫的微笑。
“可憐的傢伙,”她對著空氣,也像是對著潘尼懷斯說,“你的情報網太落後了,我已經不是那個只能逃跑的莉娜了。”
她甚至沒有動手,只是靜靜地站著,用一種看小丑表演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那眼神裡的輕蔑和不屑,比任何物理攻擊都更具殺傷力。
幻境開始不穩定地閃爍,最終也像電視雪花一樣,消失了。
潘尼懷斯感到了虛弱,前所未有的虛弱。
他引以為傲的能力,在這三個女孩面前,就像孩童的玩笑。
她們的靈魂堅韌、黑暗、且自成體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她們本身,就是恐懼的化身!
“現在……輪到我了,對嗎?”一直沉默的艾瑪,聲音幽幽地響起。
潘尼懷斯猛地轉頭,看向那個最先攻擊他的黑衣女孩。
“讓我看看,”艾瑪的帽簷下,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你能讓我看到甚麼?”
潘尼懷斯用盡最後的力量,窺探艾瑪的內心。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片虛無。
沒有愛,沒有恨,沒有快樂,也沒有恐懼。
那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就像一個黑洞,任何情緒進去,都會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潘尼懷斯徹底崩潰了。
他想要逃跑,他那來自超宇宙的古老本能告訴他,眼前的這三個“孩子”,是更純粹的“捕食者”!
“想走?”莉莉的笑容變得無比燦爛,“把‘糖果’留下!”
她抓著潘尼懷斯手臂的那隻手猛地用力,五指深陷。
潘尼懷斯那由光影和能量構成的身體,竟然被她抓出了實質性的傷口。
“你……你們到底是甚麼東西?!”潘尼懷斯驚恐地尖叫。
“是來收‘過路費’的。”莉莉說著,張開了她那櫻桃般的小嘴。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從她的口中傳來。
潘尼懷斯只覺得身體裡有甚麼東西正在被瘋狂地抽離。
那是他幾百年來,從這個小鎮無數受害者身上吸取的、最寶貴的食糧——純粹的恐懼能量!
無數扭曲、尖叫的靈魂虛影從潘尼懷斯的身體裡被扯了出來,形成一股灰黑色的洪流,盡數湧入了莉莉的口中。
那些能量對潘尼懷斯來說是力量之源,對莉莉來說,卻是無上的美味。
“啊……好濃郁……雖然混雜著很多無聊的味道,但年份很足……”莉莉發出了滿足的喟嘆,她的小臉因為吸食了大量的負面情緒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潘尼懷斯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消散。
他那小丑的外形開始崩潰,變幻成木乃伊、狼人、巨大的蜘蛛……這些都是他曾經用來嚇人的形態,但此刻,這些形態的出現只代表著他的不穩定和虛弱。
最終,所有的形態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團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散發著橙黃色光芒的物質——“死光”的微弱投影。
“我們會再見面的……你們都會飄起來的……”一個微弱、怨毒的聲音在空間中迴響。
緊接著,那團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終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整棟破敗的小樓,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股縈繞了幾個世紀的腐爛和不祥氣息,也隨之煙消雲散。
莉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擦了擦嘴角。
艾瑪收起了她的削皮刀,重新插回了口袋裡。
艾斯特則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依舊熱鬧的街道。
“好了,”艾斯特轉過頭,微笑著說,“我們的‘搗亂’結束了,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