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瓦廠在村子東頭,緊挨著東拉河那道灣。
從大隊院子過去,要走半里多的坡路,路兩邊是社員的自留地,包菜葉子卷得緊緊的,蔥秧子綠油油的,地畔上插著些高粱稈子,防雞鑽進地裡啄菜。
王滿銀走在最前頭,田福堂緊挨著他,邊走邊指著路邊的地說:“今年雨水勻,莊稼長勢不賴。你瞧那片玉米,稈子都快趕上人高了。”
王滿銀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點點頭。地裡的玉米確實長得壯實,葉子墨綠墨綠的,沒有一點打蔫的樣子。
地壟溝裡乾乾淨淨,草拔得一根不剩,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金俊山跟在後面,和田海民並排走著。田曉霞拿著本子走在她大伯身後,一邊走一邊往本子上記著甚麼。
兩個隨行科員抱著調研資料袋走在最後面,他們的工作就是對這次調研企業的資料和資料收集。
坡路走完,拐過一個土峁子,磚瓦廠就呈現在眼前。
最先入眼的是那根菸囪,紅磚砌的,足有二十多米高,直直戳在天上。
黑煙從煙囪口子滾出來,粗粗一股,升到半空才散開,跟天上的灰雲攪在一起。
越往廠邊走,廠區的模樣越清晰。
廠區用磚牆圍了大半圈,圍牆還沒完全合攏,東邊缺了一截,用酸棗刺擋著。
十五畝大的廠區,坯場、料場、窯區、廠房倒劃分得清清楚楚。
鐵皮搭起的坯棚一排排碼得齊整,棚底下碼滿晾著的磚坯,橫豎成行,整整齊齊。十八門輪窯盤踞在廠區正中,紅磚拱起窯圈,鼓風機嗚嗚轉著,煙火在窯道里悶燒,熱氣隔著老遠都能撲面。
製坯廠房裡,150型機制磚機不停震顫,電動攪拌機和輸送帶連著轉,和泥、擠坯、切坯一道工序順下來,不用再像往年那樣靠人力手工扣模。
廠區邊角停著一臺拖拉機、一輛農用三輪車,十輛架子車靠牆碼放,兩個簡易提升架立在料場旁,拉土運坯省了不少蠻力。
廠裡七十來號工人分著三班,社員、知青混在一處幹活,沒人偷懶晃盪。
製坯的彎腰侍弄泥料,燒窯的守在窯口看火候,保管員在料場清點沙土煤炭,個個手裡都有活計,場面井然有序。
剛走到廠門口,就有幾個廠幹部在等著,看見他們一行人過來,一個穿藍布褂工裝、快步迎了上來,正是孫玉亭。
他頭上戴頂解放帽,臉上沾著點點塵土,手裡攥著個黑皮筆記本,步子走得急切,臉上滿是熱情和自豪。
“王主任,歡迎來廠視察!”孫玉亭伸手握住王滿銀的手,使勁搖了搖,很正式,他鬆開手,在褲腿上擦了一下手心,像是怕手上的灰弄髒了王滿銀的手。
“玉亭叔,辛苦了。”王滿銀笑著和他握了握手。“都是一家人,啥主任不主任的……。”
“對,對,是一家人!”孫玉亭忙點頭應是,“滿銀啊,您是先到辦公室裡坐坐喝口水,還是先到廠區轉轉?”
“直接去廠區看,邊走邊說。”王滿銀說。
孫玉亭應了一聲,轉身領著大家往裡走。他的步子很快,腳底下生風似的,一邊走一邊回頭跟王滿銀說話。
“王主任,您可不知道,咱們廠現在可是大變樣了!去年下半年,那臺150制磚機才裝好,工人還不太會使喚,廢坯子多得很。
現如今不一樣了,操作工都練出來了,一天穩穩當當出三萬二三的坯子,好的時候能到三萬五,沒問題的!”
王滿銀聽著,沒接話,眼睛往四處看。
廠區確實規整。左邊是一溜坯棚,鐵皮頂子,木頭柱子,一棟挨著一棟,整整二十棟。坯棚底下碼著一摞摞的磚坯,碼得整整齊齊,像排兵佈陣似的。坯子之間留著縫隙,通風透氣的,看得出是內行人在管。
右邊是料場,沙子、石子、爐渣分堆堆放,堆與堆之間用磚頭砌了隔牆,不混料。料場地面墊了爐渣,壓得實實的,下雨天也不怕陷腳。
正前方是制磚車間,其實就是一個大敞棚,棚底下安著那臺150型制磚機。機器是綠色的,漆皮還新,電機嗡嗡地轉,攪拌鬥裡黃土和煤渣攪得嘩嘩響。
傳送帶把攪拌好的泥料送進位制磚機,機器一擠壓,磚坯就從出口滑出來,自動切坯機咔嚓咔嚓地切,一塊一塊磚坯整整齊齊地從傳送帶上滾下來,工人站在兩邊,手腳麻利地把磚坯搬到坯板上,推去坯棚晾著。
整個流程一氣呵成,沒見哪個環節卡殼。
孫玉亭站在機器旁邊,扯著嗓子給王滿銀介紹,聲音大得壓過了機器的轟隆聲:“王主任,您看,這攪拌機、輸送帶、切坯機,全是配套的,和泥、擠坯、切坯一條龍!
原先咱們用手工扣坯子,四個人一天拼死拼活釦不了一千塊,還累得腰都直不起來。現如今,您瞧瞧,六個人管這臺機器,一天出三萬二三,勞力省了,產量翻了十幾倍!”
王滿銀走近機器,彎下腰看了看磚坯。坯子稜角分明,表面光滑,沒有裂縫,也沒有缺角。他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足,手感沉實。
“含水率控制得不錯。”王滿銀說。
孫玉亭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趕緊接話:“王主任您是好眼力!這含水率可是有講究的,水多了坯子軟,碼不起來,燒出來容易裂;水少了泥料散,擠出來的坯子不成形。咱們現在定的標準是百分之十八到二十,每批泥料都要取樣測,不合格不準進磚機!”
“誰定的這標準?”王滿銀問。
“是知青技術員他們定的。他們可是在你們罐子村瓦罐廠學了好久……,現在懂行得很。他們管技術,我管制度,配合得好!”孫玉亭說這話時,腰板挺得更直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自豪。
王滿銀點點頭,把磚坯放回坯板上,拍了拍手裡的灰。
“走,去看看輪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