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順著黃土塬間的土路往前碾,不多時就拐過了東拉河石橋。
石橋還是老石頭砌的,橋面被經年的車輪、腳板磨得溜光,車軲轆壓上去,發出沉悶的咯噔聲。過了石橋,就算正式進了雙水村。
王滿銀握著方向盤,目光往窗外一掃,腳下輕輕收了油門,車速慢慢緩下來。
時隔大半年沒回村,往日進村那條土路變了模樣。原先滿是坑窪溝槽,雨季被山水衝得七零八落,晴天一走滿身黃土,雨天踩下去一腳爛泥。
如今路面拓寬了大半,被人仔細墊過沙土,又混著磚瓦廠廢棄的窯渣層層碾實,路面壓得密實堅硬,不再坑坑窪窪。車輪滾過,只帶起淡淡的浮塵,遠沒了從前漫天揚土的架勢。
他索性把車停在路邊,推開車門走下去。
腳下路面硬實,踩上去不陷腳。彎腰伸手摸了摸表層,沙土混著碎窯渣咬合得緊實,風吹不揚,雨衝不垮。
王滿銀站在路畔,順著路面往村裡望,這路平整直通雙水村深處,心裡暗暗點頭。
田曉霞也跟著下車,站在一旁左右打量,看著翻新的村路,眼裡透著新鮮。“這路修得不賴。比以前土路強多了”
兩名科員也陸續下來,站在車旁等候。
路邊田埂上有納鞋底的婆姨,有蹲地畔抽旱菸的老漢,看見吉普車停在村口,遠遠瞧見有幹部下車,都直起身子往這邊望,低聲互相搭著話。
王滿銀沒多耽擱,轉身上車,重新發動車子,順著平整的村路往大隊院子開。
車子剛進村巷,立馬引來了動靜。一群半大孩童從窯院、土坡後鑽出來,光著腳丫,穿著短褂,嗷嗷叫著跟在車後頭跑。大的拉著小的,鞋子跑掉了也不撿,光著腳丫子踩在沙土路上,一路跟著攆到大隊院壩門口。
吉普車穩穩開進大隊院壩,熄了火,引擎的轟鳴漸漸落下去。
汽車的動靜不小,村大隊辦公室的門本來是虛掩著的,聽見汽車的聲響,門從裡頭推開了,走出好幾個人來。
田福堂走在最前頭,一身半舊的深藍布褂,頭上扣著頂黑布圓帽,腳上是圓口布鞋,步子邁得沉穩。
身後跟著大隊長金俊山,個子高大,寬肩膀,走路步子大,臉上帶著笑。
後面是村會計田海民,瘦高個,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個黑色的皮夾子,看著像是剛從賬本堆裡出來。
田福堂走到院壩東頭,眯著眼往吉普車這邊看。等看清了從車裡出來的人,臉上立刻浮出笑來,步子也快了。
“喲,滿銀啊,稀客!”
“福堂叔”王滿銀關上車門,笑著迎上去,伸手和田福堂握了一下。田福堂的手粗壯有力,握得實在。
“曉霞也來了?”田福堂的目光越過王滿銀,看見副駕駛那邊跳下來的田曉霞。
田曉霞已經繞過車頭,小跑著過來了。她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步子輕快,臉上全是笑。
“大伯!我現在是滿銀姐夫的通訊員,跟來村裡調研的,可不是走親戚。”她說話聲音脆,語速快,像是怕別人誤會了似的,特意把這句交代清楚。
田福堂被她這話逗得笑了起來,伸手在她頭頂上比劃了一下,像是在摸她的頭,又沒真摸下去。“你這娃娃,回了村還分甚麼調研不調研的。你就是來走親戚的……哈哈!”
王滿銀轉過身,朝金俊山伸出手去。“俊山叔。”
金俊山雙手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臉上的笑紋深了幾道:“滿銀,有日子沒回來了。今天來?”
“有好事。村裡那條路修得好,我進村差點沒認出來。”王滿銀說。
金俊山鬆開手,往旁邊讓了一步,側過身子看了田海民一眼。田海民上前半步,微微躬著身子,把胳膊底下的皮夾子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跟王滿銀握了握。他手掌薄,指尖有些涼,握得拘謹。
“海民哥……。”王滿銀說。他和田海民還曾是初中同學,但以前關係也就那樣。
“王主任,辛苦了。”田海民連忙回應。
“滿銀,如今當了縣裡大領導,還能惦記著回咱雙水村看看。”金俊山在旁邊笑著說。
王滿銀語氣平和:“算不上啥大領導,就是下鄉摸底調研。這次主要看你們村的集體副業、磚瓦廠經營情況,摸清支農配套底子,給縣裡農業試點做資料備案。”
田福堂招呼著大家往辦公室走,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進屋說,進屋說,院裡日頭毒。”
一行人往大隊辦公室走,木格門推開,屋裡擺著幾張長條木桌、幾條長凳,牆角立著鐵皮檔案櫃,牆上貼滿工分表、公示榜單,都是村裡日常的臺賬物件。
眾人依次落座,田海民拿起搪瓷缸,給幾人倒了涼開水。
王滿銀端著水杯,目光望向窗外進村的大路,隨口開口:“半年沒回村,今兒一進來,覺著咱雙水村變化著實不小。進村的路修整得平平整整,一路過來,還看見不少人家在翻新窯洞、箍院牆,看著日子比從前鬆快多了。”
這話剛落,一旁的田海民放下手裡的開水壺,接過了話頭。
他常年管村裡賬目,對集體收支、各家境況摸得門兒清,說起話來實在中肯。
“可不是嘛。自打磚瓦廠正經辦起來,村裡的光景算是徹底翻了個兒。”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語氣透著感慨:“就今年上半年,磚瓦廠刨去煤炭、柴油、維修、人工各項開支,給村集體落下純利足足六七萬。
擱以前想都不敢想,咱雙水村祖祖輩輩就靠幾畝薄地過日子,年終分紅少得可憐,碰上年景不濟,減產欠收,家家戶戶都得勒緊褲腰帶,等著上面發返銷糧、領救濟糧度日。現如今有了這份集體進項,那真是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