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的頭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鬢角,臉上的神情不像是在問問題,更像是在跟甚麼東西較勁。
“課本上說,社會主義制度能解放生產力,能集中力量辦大事。”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執拗,“可我從資料上看到的這些廠子,工人沒幹勁,技術不進步,資源白白浪費,廠子一天天爛下去。我問我自己,到底是課本不對,還是這些制度運轉出了偏差?”
她停下來,抿了抿嘴,又鼓起勇氣,大膽的說:
“我在一些外國期刊上還看過,說外國的一些工廠,工人幹活有使不完的勁,技術一年一個樣,造出來的東西又好又便宜,工廠能賺錢,國家也有錢。同樣是辦工廠,為甚麼人家越走越寬,我們越走越窄?這裡面到底差在哪裡?”
一連串的追問,從眼前的廠礦亂象,延伸到縣域、地區、全國,再到中外對比。一個十六歲的陝北姑娘,沒有被眼前的黃土溝壑困住眼界,執著地探尋時代的癥結。
辦公室裡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風穿過窗欞,捲起桌角的報表紙,輕輕響了一聲。
王滿銀放下手裡的煙,坐直身子。他看著田曉霞,她眼神清澈,思想卻已經跨過了同齡人的侷限,不再只盯著表面的亂象,而是執著於探尋背後的根由。
他當然比誰都清楚這套體制的癥結,也比誰都明白改革的艱難。
他收起處理公務時的凌厲,語氣沉穩溫和,像一位引路的家長:“曉霞,你能想到這些,很難得。咱們縣這些工廠,亂象看著繁雜,根子就三條。”
“一是權責不清,大鍋飯磨沒了人心。廠長不對盈虧負責,只盯著上級指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工人幹多幹少一個樣,沒有奔頭,自然不願出力;幹部論資歷、看人情,不靠本事吃飯,幹事的人少,混日子的人多。”
“二是成本脫節,工廠沒有經營意識。原料由上級調撥,虧損由國家兜底,省不省錢、浪不浪費,和廠裡所有人的利益無關;產銷完全脫節,上級讓生產甚麼就生產甚麼,不管市場需求,產品積壓在倉庫,越積越多。”
“三是計劃僵化,工廠沒有自主權。生產計劃、原料調配、產品調撥,全由上級定死,工廠只是執行命令的單位,不是創造價值的主體。盈利全部上交,虧損國家兜底,久而久之,沒人關心廠子的死活。”
田曉霞聽得專注,眼神一眨不眨,她熟練人拿出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你問國外的工廠為甚麼不一樣?”滿銀目光望向塬上的遠方,語氣客觀而平靜,
“他們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工廠是給資本家乾的。產品好賣,資本家賺錢了,工人工資就高。
產品賣不出去,工廠倒閉,全部人都得捲鋪蓋走人。所以從上到下,沒有人敢混日子。資本家想賺錢,工人想多拿工資,技術員想做出更好的產品,所有人都在一條船上,船沉了誰都跑不了。”
“咱們這套,也不是一無是處。”他收回目光,看向田曉霞,“建國初期,咱們工業基礎一窮二白,靠這套集中力量辦大事的體制,建起了工業底子,造出了機器、汽車,這是功勞。但到了現在,弊端越來越突出:沒有競爭,就沒有壓力;沒有壓力,就沒有動力。幹好幹壞一個樣,最終只會陷入惡性迴圈。”
田曉霞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插話,又忍住了。
“所以,你說的那些報表裡的問題,不是哪個人的錯,是這套制度轉到現在,轉到這個地步,必然會出現的結果。”
王滿銀臉上浮現笑意“你能從這些報表裡看出這些問題,說明你不是在看熱鬧,你是在找根子。”
“這就是這次審查的目的——招工招幹改革?”田曉霞問。
王滿銀點了點頭。“這次縣國營工礦企業審查調研盤底,正如外界傳聞一樣,為下一步招工招幹考試改革排清障礙。
我們要摸清全縣工礦家底,掌握真實經營狀況。全面核查,查清虧損根源,扭轉長久以來企業賬目不清、資產流失、生產無序的局面,為全縣工業整頓提供精準資料支撐。
還有針對企業紀律廢弛、崗位責任制缺失、生產效率低下的問題,整頓企業管理秩序,恢復生產規章制度,落實工業支援農業、保障縣域生產生活物資供應的核心任務。
再就是排查人事與用工隱患,規範人員編制,為改革鋪路。說到底,也就是怎麼把人的勁頭調動起來,怎麼把責任和利益綁到一起。”
田曉霞眼裡的迷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開朗的通透。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報表,再抬頭看向王滿銀,眼神裡多了幾分敬佩。很多東西,也只有在實踐中才能看得清。
她抬眼看向王滿銀,眼神裡滿是真切的擔憂:“姐夫,聽你這麼一說,這盤底和招工改革,怕會觸犯……。”
王滿銀重新拿起那支菸卷,在桌沿輕輕磕了磕,細碎的煙末落在桌面。
他望著窗外遠處塬上的街路,有驢車慢悠悠走過,揚起一陣塵土,聲音沉而篤定:“原西這潭死水,不攪動一下,永遠是一潭渾水。看著是走路,其實是在蹚泥,一步踩不實,就陷進去了。”
“廠子裡的幹部,在原西經營幾十年,別看官不大,但都人脈盤根錯節,根子扎得深。這次下廠清查,明面上配合,暗地裡處處設防。乾淨的賬冊拿出來應付,爛賬、私藏物資全部捂住;問話時要麼打哈哈敷衍,要麼拿工人鬧事當藉口搪塞,生怕清查動了他們的既得利益。”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機械廠清查底稿上,語氣添了幾分冷意:“更棘手的是縣裡的人情網。不少幹部的子弟、親戚都安插在各個廠礦裡,吃空餉、佔閒崗的比比皆是。我們一動,就是動了他們的自家事。私下託人遞話的、開會時旁敲側擊的、拿生產大局壓人的,天天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