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省城汽車站,人聲喧嚷,塵土裹著汗味、煤煙味混在一起,在悶熱的空氣裡沉沉浮浮。
長途汽車一路顛簸,終於滑進站臺,引擎還在突突地喘息。
車門“哐當”一聲拉開,裹挾著一路風塵的熱氣湧了出來。
孫少平提著人造革旅行包,背上的軍綠帆布挎包,隨著人流,踏下汽車踏板。
下了車,腳踩在水泥地上,才覺得腿有些發軟,坐了一整天的車,屁股都坐麻了。
他站在水泥地面上,四下張望。
車站裡進出的人太多了,扛包的、提籃的、喊人的、趕路的,烏泱泱一片,腳步雜亂,人聲嘈雜,像一鍋燒開的水。
還在讀書的少年,縱然換上了一身體面的行頭,此刻站在這洪流裡,依舊顯得侷促、茫然,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他攥緊了手裡的旅行包提手,目光掃過攢動的人頭,心裡沒底,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走。
姐夫送他上車時說過,會有人來接他。可眼前人流如織,哪裡認得誰是誰。
少平正猶豫著,腳步頓住,目光無意間掃向車站出口。
出口的鐵柵欄邊,立著一個穿藏青幹部中山裝的男人,手裡舉著一塊硬紙板牌子,時不時高高舉一下,在擁擠的人群裡來回打量。紙板上用黑墨筆端端正正寫著三個字:孫少平。
少平的心一下落了地,緊繃的肩膀鬆了些。快步提著包,穿過攢動的人群,朝那人走去。
舉牌的人也看見了他。少年身形高大,眉眼間帶著陝北人特有的清瘦硬朗,和他哥孫少安的輪廓有幾分相像,不用問,就是他要接的人。
“是孫少平同學吧?”男人放下牌子,聲音平和客氣。
少平連忙點頭,拘謹地應道:“是,我是孫少平。”
那人臉上露出笑意,把牌子收了:“哎呀,和你哥少安長得真像,一看就是一家人。”
“給我,給我,行李不輕,我姓劉,叫我劉師傅就行。”劉師傅說著,伸手接過少平手裡的旅行包,側身引著他往車站外走。
小孫同學,你哥跟文傑是同學,倆人關係好得很。”劉師傅邊走邊說話,語氣隨意,
“領導說了,你一個學生娃,頭一回來省城,人生地不熟,先在家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再送你去西影廠。學習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學。”
少平應著,心裡踏實了許多,跟著劉師傅走出車站。
外面停著一輛黑色伏爾加小轎車,車身鋥亮,在滿街的腳踏車、解放卡車中間,格外惹眼。劉師傅拉開後座車門,讓少平坐進去,又把旅行包放進後備廂。
汽車啟動,平穩地匯入省城的車流。
少平坐在柔軟的後座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睛貼著車窗往外看。
街道兩旁是連片的樓房,比原西縣城高得多,商店、單位大院、郵電局、新華書店挨在一起,路燈杆筆直地立在路邊,行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腳踏車鈴叮噹作響,偶爾有公共汽車駛過,喇叭聲此起彼伏。這一切,比在原西縣,在黃原城都繁華的多。
劉師傅很健談,劉師傅抬手往窗外一指,“到建國路了,那邊就是省級機關的家屬院。”
車子在建國路盡頭一個路口右轉,鑽進了一條更安靜的巷子。巷口的電線杆上釘著藍底白字的鐵牌——“信義巷”。
說是巷子,路面卻很寬,並排能過兩輛大卡車。巷子兩側都是青磚院牆,牆裡藏著一座座獨立小院,院牆高大,綠樹掩映,和外面的市井喧囂完全隔開,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響。
巷子盡頭,出現了一個大門,鐵柵欄門敞開著,門邊有個崗亭,一個穿軍裝的警衛站在門口,腰板挺直,槍背在肩上。
劉師傅放慢車速,朝警衛點了點頭,警衛看了一眼車牌,揮了揮手,車就進去了。
進了大門,裡面的路更平整了,路邊種著冬青,修剪得齊整。路兩邊是一棟棟獨立的小院,院牆不高,青磚砌的,院門多是暗紅色的木門,有的虛掩著,有的關著。每棟小院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中間種著樹,安靜得很。
少平看著窗外,不敢出聲。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帶到這種地方來,省委家屬院,警衛站崗的地方。
車在最裡面一棟小院前停下來。院門口沒有掛牌子,跟前面幾棟差不多,青磚圍牆,暗紅色木門,門上的銅把手磨得發亮。
劉師傅按了一聲喇叭,短促而輕。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勤務員快步走出來,他走到車邊,劉師傅探出頭去:“小張,領導交代的客人,原西來的孫少平同學。”
小張笑著點頭,拉開後座門,把旅行包提出來,對少平說:“孫少平同學,請跟我來。”
少平跟著小張走進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一條青磚甬道直通北面正房,甬道兩側是規整的菜畦,種著青菜、辣椒、茄子,綠油油的。
西邊搭著竹竿菜棚,棚下襬著兩把竹椅、一張小方茶几;東側一間小儲藏室,鐵鍬、掃帚整齊靠在門邊,牆角掃得乾乾淨淨。
正房的木門虛掩著,小張把少平領進客廳。
客廳裡光線柔和,水磨石地面擦得發亮,靠牆擺著木沙發、茶几,牆上掛著領袖畫像。
一個三十多歲、面容溫和的男人迎了上來,伸手接過旅行包,臉上帶著笑意,拉著少平的手:“是少平吧?路上順利不順利?一路顛簸,累壞了吧。”
少平呆愣了一下,那人已經拉著他的手往客廳裡走,語氣親熱得像是家裡人。
“我叫汪文英,是文傑的大哥。”他自我介紹,語氣溫和可親。
少平侷促地叫了聲:“汪大哥好。”
“好,到家了,隨便些……”男人語氣親切,引著他往屋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