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過身邊幾人,神色坦然。
“少平一心鑽電影,想靠著筆墨和鏡頭留住人心,曉霞總看報讀書,心裡裝著天下時局。曉晨悶頭啃數學,琢磨那些新鮮的洋學問。
人各有志,我就認準機器和車輪。將來哪天,原西、陝北的村村戶戶,都能用上咱們自己造的機器、跑上咱們的車,我這輩子就算沒白忙活。”
田曉霞靜靜聽著,眉眼清亮,偶爾點頭。她為小夥伴們有了自己奮鬥的目標而高興,更是她由衷認同王滿銀的眼界與胸襟。
他從不擺大人架子,也不拿現實生計去潑冷水,對待孫少平鍾情的文學電影、田潤生痴迷的機械鑽研,全都真心接納、溫和支援。
越發覺得這位姐夫的可親可愛,思想開闊,通透豁達,懂得尊重每一個人的理想與獨特。
他會耐心傾聽孩子們的心事,理解少年人藏在心底的憧憬與不甘,也會適時勸慰與支援,告訴他們熱愛從不分高低。
曾和姐夫討論時政時,姐夫誇她,眼界開闊,心思敏銳,正義感濃烈,格局遠超同齡女孩,是天生的政治人才。
前不久,她和姐夫說起今年國際上三大世界理論落地、中美關係破冰、中蘇對峙、第三世界崛起,外交格局劇烈變動。
姐夫拍著她肩膀說“你心思通透、觀察力強、擅長思考利弊,天生適合走外事道路。”
田曉霞當時心神震動,原本單純的政治愛好,昇華為一份家國擔當的理想……。
書呆子田曉晨也忍不住發言,他捧著一本數學小冊子說“姐夫也認同我的數學天賦,他讓我好好吃透高中數學、物理,往後鑽研高等數學、邏輯運算、電子電路、半導體原理……。”
他有些拙言,但姐夫王滿銀灌輸給他的理念,他都默默記著,奮力前行。
正討論熱烈著,院壩裡傳來腳步聲和說笑的動靜。
春杏最先抬頭,看見王滿銀和田潤葉走進院子,立馬停下照看牛蛋的手。
窯裡四個少年聽見動靜,紛紛停下交談,推門走出西廂小窯,穿過堂屋,來到院壩。
院壩裡,牛蛋想甩開春杏的手,站不穩的他,還想自己折騰,虎蛋繞著大人來回跑。蘭花抬眼笑著打招呼,灶房裡的秀蘭也走出來應聲,“飯快好了……”。
王滿葉隨手抬手,逗了兩步跑過來的虎蛋,目光掃過四個從內窯跑出的,意氣風發的少年,又看向院裡安穩度日的家人。
田潤葉步子輕緩,上前彎腰,順勢抄起腳底下踉蹌走不穩的牛蛋。
娃娃手腳亂蹬,小巴掌直往潤葉鬢邊薅,指尖胡亂揪著她的黑髮,小嘴咿咿呀呀不停,涎水順著下巴往下淌,糊在潤葉肩頭的布衫上,溼了好大一片。
王滿銀慢一步,低頭伸手攥住蹦蹦跳跳湊過來的虎蛋小手。虎蛋嘴裡含糊不清,一聲聲扯著嗓子喊“大,大”。
腳步顛顛地蹭著他腿邊。他抬眼,朝站在西廂門口的少平、曉霞幾人挨個點頭打招呼,腳步不停,迎著他們往堂屋方向走。
到了屋門口,王滿銀忽然彎腰,兩手一託,直接把虎蛋塞進孫少平懷裡。
“去,跟著舅舅、小姨幾個耍。”
幾句話打發了幾個湊上來想問東問西的半大娃娃,任由幾個少年領著虎蛋往窯裡去。他轉身從牆根扯過一隻矮腳小板凳,挨著蘭花身邊穩穩坐下。
蘭花手裡正納著布鞋底子,粗針麻線捏在指間,見他坐下,便把沒做完的鞋底放進腳邊的竹編針籮筐。一隻手輕輕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另一隻手剛鬆開針線,就被王滿銀伸手攥住。
這幾年日子鬆快,不用再沒日沒夜下地苦熬,風吹日曬少了,勞作也輕省。蘭花這雙手早變了模樣,指頭勻稱,膚色白裡透紅,一截截手腕藕節似的溫潤,早沒了往年秋冬滿手裂口、粗糲結繭的樣子。
蘭花心頭一虛,眼神下意識往旁邊瞟。
不遠處的窯門口,少平幾個正圍著虎蛋說笑,堂屋裡頭,潤葉抱著牛蛋,跟著春杏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院裡人不少,她素來臉皮薄,不習慣當著少平,曉霞他們的面和男人這般親近,指尖輕輕掙了掙。
“他們都還看著呢。”蘭花壓著嗓子,聲音細弱,耳根悄悄泛紅,一如曾經。
王滿銀嘴角勾著淺淡的笑,眼裡帶著幾分打趣,手上反倒握得更實了些,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早先年在罐子村,雙水村,我還是旁人眼裡不著調的逛鬼,整日東遊西逛,莊稼種不好,日子過得潦草。那時候全村人都看輕我,就你不嫌棄。”
王滿銀感嘆著,往事一點點翻上來。
“旁人都覺得我這輩子沒出息,只有你願意,死心塌地跟著我。不顧家裡人唸叨,不怕日子熬苦……。”
蘭花聽著聽著有些痴了,她又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輕細。“我跟著你就沒吃過苦。現下日子更安穩了,你差事順當,娃娃聽話,我心安著呢……。”
王滿銀淡淡笑了笑,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人這輩子,最該記的,就是苦日子裡陪著你的人。從前相戀的那點甜,藏在黃土坡的風裡,藏在冬夜的月光裡,這麼多年,一直都在。”
“等過陣子手頭事理順,我抽幾天空,帶你和娃娃們去省城轉轉。再往遠些,去京城看一看,見見從沒見過的街市,嚐嚐外頭的吃食,一輩子窩在這黃土山裡,總得出去開開眼。”
日頭漸漸沉落,西邊山樑鋪著一層暖融融的落日餘光,昏黃的光灑在院壩的黃土地上,落在窯洞的土院牆,也落在蘭花安靜的側臉上。
髮絲被晚風撩得輕輕晃動,眉眼溫順,神情安穩。
王滿銀靜靜望著,此刻的蘭花,真的美侖美奐,他目光沉緩,輕聲嘆出一句。
“真美。”
蘭花回過頭來,粉嫩上了脖頸,眼中更是柔情似水,她的男人,永遠把她呵在手心裡,她就是他的寶。
晚風掠過院角的酸棗樹,幾片葉輕輕落地,窯屋裡少年的說笑聲隱隱飄出來,孔窯院落的日子,平和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