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女民兵》的最後一個動作收住,朱琳領著一隊女兵齊齊鞠躬,臺板被掌聲震得微微發顫。
河灘上的掌聲不是一陣一陣的,是轟的一聲炸開,像黃河浪頭拍在石岸上,密密麻麻的巴掌拍得連成一片,蓋過了餘音,蓋過了風,在古塔山和河灣裡來回撞。
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在太陽底下亮得扎眼,朱琳直起身時,眼前全是晃動的胳膊和黑壓壓的人頭。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舞臺側面——武惠良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在臺下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他旁邊站還站著個年輕幹部,穿著灰藍色幹部服,嘴角叼著半根菸,也笑咪咪看著臺上。
朱琳的目光在武惠良身上停了不到兩秒,然後就移開了。她轉身跟著前面的隊友往幕後走,皮靴踩在臺板上,篤篤篤,節奏很快。
後臺一陣熱鬧,道具箱子橫七豎八摞著,服裝架子斜靠在一邊,地上扔著脫下來的靴子、毛巾、空了的軍用水壺。
勤務兵抱著暖水瓶從人縫裡擠過去,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熱水瓶塞子沒蓋緊,一股子蒸汽冒出來,燙得他齜了?嘴。
周小梅蹲在地上解鞋帶,解了半天沒解開,急得罵了一句,乾脆把腳從靴子裡硬拔出來,靴子還立在地上,鞋帶系得死死的。
李娟坐在道具箱上,兩條腿伸直了,正拿手捶膝蓋,嘴裡唸叨著“明天還要趕榆林,這腿怕是抬不起來了”。
王曉蘭蹲在牆角,對著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子擦汗,毛巾在臉上抹了兩把,又翻過來擦脖子,白毛巾上印出兩道黃印子——河灘上的風沙大,跳一場舞,臉上能搓下半兩土。
報幕員踩著掌聲上臺,聲音清亮:
“同志們,鄉親們!剛才這支《草原女民兵》,唱出了咱們民兵保家衛國的精氣神。長征精神代代傳,下面請欣賞,壓臺節目,大合唱——《長征組歌》!”
掌聲又響了一陣,比剛才小了些,但還是密密麻麻的。
朱琳坐在一個道具箱上,彎腰解左腳的皮靴鞋帶。這雙靴子有點緊,繫帶勒得腳背發麻,她使了點勁才把結扯開。
“累死了累死了。”周小梅蹲過來,伸手幫她拽右腳的靴子,“你說這鞋怎麼設計的,跳的時候不掉,脫的時候脫不下來。”
朱琳笑了一下,沒接話。靴子脫下來,腳上的白襪子沾了灰,腳趾頭那兒磨得發黑。她彎下腰,把襪子往下捲了卷,換上放在旁邊的布鞋。,穿上去腳一下子鬆快了。
她站起來,把裙襬往下抻了抻。裙襬上沾了臺板上的灰,膝蓋那兒磨得發白,腰間的武裝帶鬆了半截,她伸手緊了緊。
“朱琳同志。”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近不遠,剛好能聽清。朱琳轉過身,看見剛才站在武惠良身邊的那個幹部不知甚麼時候繞到了後臺,正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
這幹部也很年輕,應該不到三十歲,個頭和武惠良差不多,肩膀寬,但沒武惠良帥。灰藍色幹部服倒熨得服帖。
看上去十分親和,眉眼也精神,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在笑,又不全是笑。
“你是……?”朱琳問。
“王滿銀,原西縣的。”他語氣鬆快,不像是幹部談話,倒像熟人搭話,“武惠良的朋友。”
朱琳指尖一頓,聲音平平的:“王同志有事?”
“就幾句話,不耽誤你。”王滿銀指著後臺靠牆的一個角落——那裡堆著幾捆幕布邊角料,旁邊沒甚麼人,說話不礙事。
朱琳猶豫了一下,站起身把裙子往下抻了抻,跟著王滿銀走到幕布堆後面的角落。
這地方的光線暗一些,頭頂只有一盞沒燈罩的燈泡,用根花線吊著,被河風吹得輕輕晃,影子在地上搖來搖去。
王滿銀沒坐,靠角落站著,地方有些窄,兩人離得近,朱琳站在他對面,中間隔了不到一米。能聞見她身上汗味、肥皂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王滿銀靠在牆上,一時沒開口。先拿眼睛看了朱琳一眼。
如此近距離看見才二十二歲的朱琳,心裡一時感慨萬千,目光裡便不自覺地多了幾分複雜,有幾分驚歎,幾分恍惚,幾分跨越時空的恍然,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和與惋惜,像是看著一段還未上演的傳奇,靜靜站在自己面前。
她眉眼溫婉,氣質乾淨,京城氣韻,不沾煙火卻自帶光華。
他眼神裡雜著幾分恍惚,幾分嘆惜,像早認識了多少年。
朱琳沒見王滿銀說話,皺著眉看向他,這個叫王滿銀的普通幹部看上去,沒有陝北幹部的粗野,也沒有武惠良的規整。
他的一舉一動,似乎帶著京城大院子弟的活絡與見過世面的通透。
“王同志?”
朱琳先開口,王滿銀灼灼的目光,讓朱琳的語氣已經帶了點不自在。
“哎……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真是風華絕代、傾國傾城!”
王滿銀還沒從恍惚中驚醒過來,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回答她的話。
朱琳一愣,王滿銀的話讓她有些心慌,又有點莫名觸動,他眼神沒有褻瀆。只有說不清的悵然與悠遠,又有點看透世事的溫和,彷彿早認識她很久,很久……。
而王滿銀這幾句直白的誇讚,也讓她有些錯愕,下意識挺直脊背,保持著軍人的端莊,“王同志,有甚麼話快說,我們馬上要集合。”
朱琳臉微微一緊,下意識挺直脊背,保持著軍人的端正:“王同志,請直說。
“哦……,”此刻王滿銀彷彿才回過神來“朱琳同志,惠良的事,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
我今天不是來替他說好話的,就是問你——是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還是覺得眼下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