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黃原城,古塔山,河灘廣場。
天剛透亮,黃土高原的風就軟了下來,暖融融地裹著古塔山,順著河灘往遠處漫。河面上飄著薄薄一層水汽,太陽一照,碎成一片金斑。
七點剛過,四輛軍卡從軍分割槽大門口魚貫開出,車斗裡坐著文工團員,軍裝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頭車駕駛室頂上綁著大喇叭,車身上的紅漆標語還透著溼氣——“向老區人民學習,向老區人民致敬”。
車隊拐進河灘時,廣場上已經站了大半個場子的人。
軍卡順著河灘邊上專門留出的通道,慢慢開到舞臺後方。
車還沒停穩,後勤組的人就跳下來,搬箱子的搬箱子,架幕布的架幕布。
舞臺是木樁子搭的,檯面用厚木板鋪平,踩上去微微發顫,但結實。臺口兩側各立一根高竿,幕布往上一掛,風一吹,鼓得滿滿當當,像兩面大帆。
擴音喇叭除錯的時候,電流聲嗡嗡響了一陣,除錯員對著話筒喊了兩聲,“喂!喂!”的聲音從大喇叭裡傳出來,河灘上的人都聽見了。
四輛草綠色軍卡碾過河灘的碎石,轟隆隆停在戲臺跟前。
幾個樂手蹲在臺邊除錯樂器,小號吹幾聲長音,笛子試兩段調子,清亮的聲響在河谷裡來回蕩。
演員們擠在臺後大棚裡,有的對著小鏡子盤頭髮,有的整理舞裙,有的輕聲對詞。
朱琳整理著舞蹈服裝,站在一個道具箱後,輕輕活動腳踝,眼神安靜透過臺隙,望著漫山遍野慢慢聚攏來的人群。
這是他們文工團在黃原的最後一場,也是場面最大的一場。明天要轉道去榆林地區慰問演出。
臺下的老百姓開始往臺前擠,不吵不嚷,就是慢慢往前挪。十里八鄉的社員天不亮就動身,拖家帶口往這兒趕。
老漢拄著棗木柺杖,婆姨懷裡抱著吃奶的娃娃,半大娃娃在人縫裡鑽來鑽去,工廠職工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幹部們一身灰布中山裝,順著河岸土坡一層層坐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人雖多,卻不亂,大多安安靜靜坐著,眼神熱切地盯著戲臺,這幾天城裡鄉里一直在宣傳,有京城來的文工團演出……。
九點不到,主位上開始來人。地委、軍分割槽的領導陸續在臺前就位,互相點頭示意,和文工團的負責人簡單交談著,不多言語。
九點二十分,朝陽斜斜搭在古塔簷角,擴音喇叭裡響起一串軍號聲,高亢、嘹亮,劃破了河灘上的人聲。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報幕員走出來,一身草綠色軍裝,紅領章,頭髮盤在帽簷下面,說話聲音脆生生的:“各位首長,各位鄉親,北京通訊兵文工團慰問演出現在開始——”
話音沒落,掌聲就起來了。不是那種有節奏的鼓掌,是轟的一聲,像河灘上滾過一陣悶雷。老漢們使勁拍,手都拍紅了還在拍,婆姨們抱著孩子騰不出手,就用嘴哄,嘴裡“好好好”地喊。
第一個節目是軍樂合奏《解放軍進行曲》。
銅管樂器在陽光下閃著黃銅的光澤,指揮的手臂一揮,小號聲破空而出,嘹亮得把河灘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圓號低沉,長笛清亮,大鼓敲起來的時候,臺板都在震。
人群裡有人跟著節奏輕輕點頭,有人攥著拳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裡亮閃閃的。
《歌唱祖國》的旋律響起來的時候,不知道誰在人群裡先開了口,跟著就有人接上,一個兩個,一片兩片,最後整片河灘都在唱。
主位上的幹部們也都站了起來,地委書記摘下帽子放在胸口,嘴唇在動,聲音不大,但嘴型清清楚楚。
一曲終了,掌聲比剛才還響,足足響了半分鐘。
樣板戲一出來,臺下更是入了神。
《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上段,
演員沒穿戲服,就是一身軍裝站在臺上,但唱腔一起,臺下就炸了。那句“穿林海跨雪原氣衝霄漢”一出口,聲音像一把刀,直直劈進人群裡,把所有人的魂都勾住了。
《紅燈記》選段剛落音,臺下有人喊“好——”,拖了很長的一個尾音,河灘上更是爆起一陣轟雷似的掌聲。
男女聲二重唱唱的是軍民魚水情,調子親切,不少婆姨跟著小聲和。
笛子吹起陝北風味的曲調,悠揚婉轉,纏在河風裡,聽得人心裡發軟。快板節奏脆生生,說的是守邊防、搞生產,臺下社員聽得連連點頭。
女聲合唱《東方紅》響起時,全場幾乎屏息。一群軍裝女兵站成整齊隊形,音色清亮乾淨,莊重又暖人。
從第一句“東方紅,太陽昇”開始,河灘上萬人跟唱,聲音蓋過了擴音喇叭,蓋過了黃河的浪聲,直直衝上古塔山頂,在松柏林間迴響。
老人仰著頭,皺紋裡都帶著敬意;後生們擠在前排,眼睛一眨不眨。
男子練兵舞蹈剛勁有力,刺殺動作整齊乾脆,臺下鄉親們拍巴掌拍得手掌發紅,疼了也不肯停。
整場演出從九點多一直延續到近午,陽光越曬越暖,河灘上的熱氣慢慢升起來,卻沒有一個人提前離場。
就在節目演到後半段時,一輛灰綠色吉普車從原西開進了黃原城,也開到了古塔山下,停在河灘外圍。
王滿銀推開車門,孫少平跟著跳下來,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漫山遍野全是人,戲臺子立在河中央,喇叭聲震得耳朵發麻。
王滿銀帶著孫少平,沿著舞臺側面用麻繩攔出的通道往裡走,通道口站著兩個武裝民兵,端著七九步槍,看見他胸前的幹部胸牌,問明瞭來意,才讓開了身子。
通道盡頭是後臺入口,武惠良就站在那裡,手背在身後,眼睛盯著通道的方向。
他早就在後臺入口等著,一身幹部服依舊挺括,只是臉色比前幾日沉了不少,眼底帶著幾分沒散的疲憊。
“你去臺邊上看,別亂跑。”王滿銀揮揮手對孫少平說。
少平應了一聲,腳底下像安了彈簧,一溜煙擠到前排側面,扒著舞臺邊看演出,這麼盛大的舞臺,來晚了。
滿銀。”他伸出手。
王滿銀握住他的手,感覺他的手心冰涼,微微發潮。
“惠良,咋樣?”
武惠良沒回答,只是側過身,指了指後臺角落裡一個僻靜的地方——兩堆道具箱之間,正好能站兩個人說話。王滿銀跟著他走過去,靠在一個寫著“北京通訊兵文工團·道具·小心輕放”的木箱上,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武惠良一支。
武惠良接過煙,夾在指間,沒點。王滿銀劃了根火柴,先給他點上,再點自己的。
兩個人對著抽了幾口,煙霧在道具箱之間繚繞,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