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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她心裡清楚得很

2026-04-17 作者:雞蛋上跳舞

等車平穩了,武惠良像是想起甚麼,低頭拉開挎包的拉鍊,從裡頭掏出一把把玻璃紙裹著的水果糖,往車上文工團員挨個遞“來來來,吃點糖,路上解解乏。”

這都聊了一路,大家也熟了,男兵們也不客氣,都伸手將他遞過來的水果糖接住,有人剝開糖紙就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武幹部大氣!”

遞到女兵這邊,更是感謝聲一片,說著武幹部想得周到,人也大方。

周小梅雙手接捧了一大把,笑呵呵的說“和武幹部坐一起,能甜一路……”當下剝了一粒,含在口裡,“真甜……”

最後武惠良抓了一把糖果遞到朱琳手上時,她愣了一下,手心裡觸感是長條形,白油紙包裹的,但最上面幾粒也和別人一樣,是花花綠綠玻璃紙裝的水果糖。

指尖微微一頓,沒抬頭,只是把糖輕輕攥在了手心裡。低眉一掃,掌心邊緣能看見白底藍花的蠟紙,印著那隻熟悉的兔子。

水果糖和大白兔,看著都是糖,裡頭的意思可不一樣。

水果糖是供銷社櫃檯裡論斤稱的,幾分錢一顆,逢年過節家家戶戶都買,大人小孩都吃過,不稀罕。

大白兔可不一樣,那是上海產的,奶味濃,黏牙齒,在京城也算好東西,到了陝北這種地方,更是稀罕物件。

朱琳把糖果不動聲色的塞進兜裡,然後慢條斯理和其他人一樣,剝了顆水果糖,放到嘴裡,一切都那麼自然。

車廂裡沒人注意這邊。男兵們和女兵們邊吃糖邊討論延水關渡口的水流急不急,另外還有幾個女兵在互相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一個男兵說起自己在山西老家的黃河邊長大,水性好得很,另一個男兵就笑他吹牛,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車廂裡鬧哄哄的。

武惠良把挎包拉鍊拉好,雙手又搭在膝蓋上。他坐得很直,背不靠車廂板,腰桿挺著,兩條長腿微微分開,膝蓋隨著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風從車廂外面灌進來,吹得他的幹部服領子翻起來,他也不去理,就那麼端坐著,眼睛看著對面的車廂板,好像在數帆布篷上有幾根繩子。

朱琳靠著車廂板,眼睛看著外面。路兩邊是黃土崖,崖面上雨水衝出來的溝一道道往下淌,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崖頂上長著幾棵酸棗樹,矮趴趴的,枝條被風吹得往一邊歪。再遠處是連綿的山峁,光禿禿的,只有溝底才看見幾棵柳樹,樹冠剛冒出嫩綠色,在黃土的背景上顯得格外鮮亮。

她的手指又伸進兜裡摸著那幾顆奶糖,蠟紙窸窸窣窣地響。

她心裡清楚得很。

打小她就知道自個兒長啥樣。在京城大院裡,鄰居阿姨見了她就誇“這丫頭真俊”,上學時候男同學偷偷往她書包裡塞紙條,進了文工團更不用說——團裡幾十號女兵,她站在排頭領舞,不是她跳得最好,是她往臺上一站,觀眾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下不來。

這些年,藉著工作搭話的、拐彎抹角打聽的、寫了信不敢署名的、託人傳話表白的,她見得多,也拒得多。

甚麼人是甚麼心思,她只憑對方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分出個七八成。

武惠良的心思,從昨天中午那頓飯桌上她就看出來了。

他對團裡別的女兵,包括周小梅、李娟、王曉蘭,都是一個標準的地方接待幹部的樣子——客氣,周到,一視同仁,說話時目光平視,不躲閃也不多留,分寸拿捏得死死的,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一對上她,那層幹部外殼就鬆了。

目光會比看別人多停留半秒,然後才移開,移開的時候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剋制。

說話時語氣會輕一些,不像對別人那樣乾脆利落,而是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溫和,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驚著她似的。

在餐廳安排座位的時候,他把她的椅子往裡推了推;剛才上車的時候,託她一把的隨意,他翻上車廂第一眼掃過來,是在找她旁邊有沒有空位;現在分糖,水果糖給別人,大白兔留給她——這點小心思,太明顯了。

沒有出格的舉動,沒有半句越界的話,甚至連親近都不敢。

可越是這種想靠近又不敢、想表露又強壓的拘謹,在她眼裡,比任何直白的追求都藏不住。

旁人只當是地方幹部關心文工團戰士,軍民一家親,沒甚麼特別的。可她心裡明鏡似的——這個原西縣委常委,對她,早就不是普通的工作關係了。

想明白這些,朱琳反倒不慌了。

她靠著車廂板,把目光從車外的黃土崖收回來,在車廂裡掃了一圈。

武惠良還在跟對面的男兵說話,說的是安定縣老蘇區的群眾對解放軍感情深,聽說文工團要來,好幾個村的社員自發組織起來修路、平場地、扎彩門。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對方的,表情認真,語氣平穩,沒有往她這邊瞟一眼。

朱琳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這人確實不簡單。年紀輕輕當上縣委常委,說話辦事都有一套,家世好,長相好,放在哪兒都是出挑的。

如果她不是北京來的,不是文工團的,不是見慣了世面的,說不定真會被他打動。

可她偏偏是。

她是京城人,打小在首都長大,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在醫院當醫生,家裡來來往往的都是知識分子,談的是學問,聊的是理想。

她進文工團這些年,跟著部隊去過不少地方,見過的人、經的事,比同齡人多得多。

武惠良再好,在她眼裡也不過是個有認知侷限的縣級幹部。

原西縣在哪兒?在黃土高原的溝溝壑壑裡,離省城幾百裡地,路不好走,吃水都費勁。她在北京住的是樓房,出門有公交,看病有大醫院,孩子上學有好學校,這些在縣城裡能比嗎?

再說生活。她是搞藝術的,跳了這麼多年舞,心裡裝的是舞臺、是音樂、是美,是她的夢想。

武惠良呢?他是搞行政的,一天到晚跟檔案、會議、人事打交道,嘴裡說的是指標、任務、政策。兩個世界的人,能說到一塊兒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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