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聲音清朗又帶著幾分醇厚磁性,不高不低,剛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晰。
“我叫武惠良,原西縣委常委。這次北京通訊兵文工團來黃原地區慰問演出,由我牽頭負責全程接待。”
語氣沉穩,條理分明。
“從現在起,直到文工團演出結束,離開黃原止,文工團的行程與安全保障,食宿生活安排,演出組織與場地保障,聯絡,宣傳物資後勤補給。都由我帶領的接待小組全權負責,也希望各位同志能夠多多配合。”
話說得實在、周到,沒有官腔,只有踏實的擔當。
配上他俊朗舒展的眉眼、斯文又不失陽剛的氣質,站在一群來自京城、見慣了各色人物的文藝兵面前,非但不顯侷促,反倒格外讓人安心。
佇列裡不少女兵悄悄抬眼打量,只覺得這位陝北來的年輕幹部,不僅模樣周正,聲音好聽,待人接物也分寸得當,讓人沒來由地更生出幾分好感。
武惠良擺了擺手,讓文工團員們的鼓掌稍停,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展開,上頭寫著文工團五十多人的名單,姓名、性別、職務、房間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身邊跟著兩個幹事,一人手裡拿著一串鑰匙,鑰匙上貼著房號標籤。
“現在先安排住宿,四人一間,唸到分一間房間的,上來一人領鑰匙……。”
軍區招待所給文工團員安排的都是四人一間的標準客房,鐵架床,草綠色被褥,統一配發的白搪瓷盆。
武惠良按著名單挨個點名,聲音清亮,每唸完一組,就伸手拿鑰匙遞給其中一人,再朝樓道方向示意。
“朱琳,周小梅,李娟,王曉蘭……。”唸到這組名字時,武惠良下意識抬眼望去。
朱琳應了聲“到”,從隊伍中走了出來,她個子高挑,身段勻稱,一身戎裝難掩芳華,帽徽映得她眉目如畫。
軍裝穿在身上不顯臃腫,反倒襯得身姿挺拔。英氣的眉眼柔化了軍裝的嚴肅,靈動的身姿裡藏著舞蹈的韻律美。
即便在一群很漂亮的文藝女兵裡,也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不是張揚的豔麗,是那種乾淨、舒展、自帶一股書卷氣的好看,果真像王滿銀說的那樣,清秀脫俗,氣質比旁人高出一截。
她像一首寫在軍營裡的抒情詩,既有軍人的剛毅底色,又有著令人心折的溫婉與靈動,一眼難忘。
朱琳從他手中接過鑰匙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神,腦子裡忽然冒出王滿銀那句話——“沒見過那麼好看的人。”
但他臉上沒露出甚麼,該念名單念名單,該安排房間安排房間,語氣始終平穩,動作始終利落。兩個幹事領著人來回走了幾趟,五十個人很快就安頓好了。
朱琳分在東樓二層靠南的一個房間,四張鐵架單人床,床單是草綠色的,疊得方方正正,被子上還壓著一條白毛巾。窗臺上放著一個搪瓷茶盤,上頭擱著四個白瓷杯,一把竹殼熱水瓶。窗戶半開著,透進來的風帶著槐樹葉子的苦味。
她把行李袋往床尾一放,解開軍裝最上面那顆釦子,長長出了口氣。
同屋的周小梅、李娟、王曉蘭也各自找了自己的鋪位,有的開包拿毛巾,有的脫了鞋換上布鞋,有的對著小圓鏡子捋頭髮。
“可算能鬆快鬆快了。”周小梅往床上一坐,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她壓著嗓子說,“坐了一路車,腰都快斷了。”
李娟正彎腰解鞋帶,聞言回頭笑了笑:“你腰斷?我還腿斷呢。跳舞的腿,最怕久坐。”
王曉蘭沒接話,端著搪瓷缸子去窗臺倒水,熱水瓶塞子拔開,一股熱氣冒出來,她低頭聞了聞:“這水有股子苦味。”
“陝西的水硬,就這味兒。”周小梅說,“我在家就聽我媽說過,說那邊水不好喝,讓我多帶點茶葉。”
朱琳正對著小鏡子梳著短髮,耳旁就飄來周小梅八卦的聲音:
“你們說,剛才那個叫武惠良地區幹部,是不是長了副好模樣?
我瞅了好幾眼,那身板,那模樣,說話也好聽,比咱們團裡那些兵可比下去了……。!”
李娟立刻接了話,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可不是嘛!剛才人家說是原西縣委常委,年紀輕輕就挑大樑,妥妥的年少有為!要是能找這麼個物件,那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她說著就拍了拍床沿,語氣裡滿是憧憬,
“小梅,你跟團裡後勤的人熟,要不你去打聽打聽?看看人家有沒有物件,家是哪兒的……?”
“我可不去,要去你去!”周小梅笑著推了李娟一把,“你長得好看,嘴又甜,你去問,人家指定給你們拉線!”
兩人正你推我搡地鬧著,王曉蘭“啪”地一聲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沒好氣地斜了她們一眼:“行了行了,別在這兒犯花痴了!人家是陝省幹部,咱們是京城文工團的演員,隔著老遠呢,瞎琢磨甚麼?
再說了,武幹部來是工作的,不是來給你們相看物件的,傳出去像甚麼話!”
李娟和周小梅對視一眼,撇了撇嘴。周小梅吐了吐舌頭,小聲嘟囔:“我們就是說說嘛,又沒真怎麼樣……”
氣氛一時有些冷場,但不大一會又嘰嘰嘰喳喳起來。
門半掩著,樓道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踩在水磨石地上,篤篤的,帶著回聲。
武惠良站在樓下院子裡,把名單摺好揣進兜裡,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
快到十一點半了,日頭正往頭頂移,院壩裡的影子縮成一小團。他轉身往食堂方向走,先去看了看桌位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