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一上省委領導手上,立刻引起高度重視。
陝北十年九旱、廣種薄收是全省農業的一塊心病,如今突然拿出一套能大面積穩產增產、可複製可推廣的科學方案,在當時“以糧為綱、學大寨趕大寨”的政治格局下,分量不言而喻。
省委高書記,以及主要領導當即圈閱批示,措辭極重:
“此方案關係陝北糧食大局,意義重大,應予高度重視,抓緊完善,迅速落實。”
分管農業的副主任更是直接把這份材料列為近期農業工作頭等事項,親自召集農業廳、計委、財辦開專題會議。
省農業廳更是全員上陣,特事特辦,
廳長親自掛帥,科技組、生產組、計財組全線跟進,不再走常規流轉,而是特事特辦、一路綠燈。
原先需要層層會籤的流程全部壓縮,專人盯辦、當日研究、當日反饋,生怕耽誤一刻。廳裡迅速整理出正式彙報材料,把原西實驗小組這套增產方案,定位成全省農業科技戰線的重要成果。
短短几天內,省委、省革委會正式決定:將這一陝北旱作農業增產推廣方案, 立即列為省重點農業科技攻關專案,撥專項經費、木材、化肥指標。
並作為本省抓革命、促生產、依靠科學技術發展農業的重大成果,參加在京舉行的五月份全國農業會議,將成果帶到中央會議上展示,推廣。
訊息傳回農業廳,上下都清楚——
這已經不只是一項技術方案,而是全省的農業政績、政治成績,是能在全國面前露臉、給省裡爭榮譽的大事。
省廳當即通知汪文傑和孫少安及整個實驗小組:進一步完善材料,補充典型資料、試驗對比、推廣規劃,準備由省裡統一帶隊,進京在全國農業大會上作重點介紹。
一時間,從省委大院到省農業廳,再到地區、縣裡,這條線徹底“熱”了起來。
原本普通的農業調研,一夜之間,變成了全省矚目的重點工程。
而整個實驗小組這下更是徹底繁忙起來,五月初,小組成員就必須跟省專家組統一進京,這屬於重大的政治任務和跨省長距離公務,要辦的手續非常多,非常嚴,必須縣—地區—省三級跑全。
首先得回原西進行縣一級審批,拿著省廳的批件,到縣革委辦公室開同意進京的證明/介紹信。
註明:因公進京、集體、與省專家組同行。
到原西縣公安局(政審/備案)開“進京政審/許可”條子。 登記姓名、單位、事由、時限。
於是孫少安帶著整個實驗小組於四月二十九日回到了原西,這次小組多了一名成員,汪文傑,他現在是小組的專案負責人。
因為時間太緊了,必須一天之內辦完,縣府審批、政工政審、三級介紹信、換全國糧票、預支現金、交接工作、開地區/省城交通證明;少一樣,到京城寸步難行。
且明天就得回省城,省城手續更多,而且要上紀律培訓,預演準備等。
原西縣委也接到了省委通知,縣委幹部職工對小組成員的羨慕。
“能去北京彙報,那是多大的榮光,全縣誰不羨慕?”
“人家這是要一步登天了,以後就是國家的人才。”
“咱在縣裡蹲一輩子,不如人家去北京走一趟。”
“跟著省裡專家進京,這履歷,以後提拔穩了。”
當下午三點多,實驗小組兩臺車,九個人進入原西縣委大院時,引起轟動。
整個縣委幹部職工擠在樓道口、院子裡,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羨慕,讓人歎為觀止。
孫少安本身就是省專家,汪文傑也是省農業廳處長,譚軍是孫少安的專職司機,工作關係也在省廳。
大家對他們三人都是平常心。
但其他小組成員。比如小組通訊員劉根民,是憑著和孫少安的關係,以石圪節普通幹事身份進組的。
小組技術員,何海燕,張伏長,以前也只是縣農業局技術科的普通技術幹事。
另外小組駕駛員李向前,外聯張建國,後勤杜林。他們三人妥妥關係戶,就因他們三人父親是李登雲,張有智和杜成國。是縣裡領導。
縣委大院各處拐角縣委幹事就湊一塊兒嘀咕。
“孫少安、汪處長那都是省裡來的,人家去北京正常,沒人多說啥。”
“要說眼熱,還不是實驗小組那幾個本地的?劉根民一個石圪節幹事,不就是靠少安才進去的?”
“還有何海燕、張伏長,原先就是農業局普通技術員,這下直接一步登天。”
“最沒得說的是李向前、張建國、杜林,爹分別是李登雲、張有智、杜成國,純純關係戶,啥本事沒有照樣跟著去京城見世面。”
“咱熬死都出不了原西,人家靠關係就能上北京,沒法比。”
在迎接人幹部人群中,李登雲,張有智,杜成國湊在一塊,李登雲小聲嘆了句:“這次少安的實驗小組進京,省裡那頭都安排穩當了。”
張有智輕聲接話:“少安、汪文傑都是省裡頭的人,理所應當。就是幾個本地娃跟著去,縣裡閒話少不了。”
杜成國微微頷首:“根民是沾了少安的光,向前、建國、我家小林,也確實是佔了位置。外頭羨慕歸羨慕,這也是工作需要。”
張有智笑了笑:“技術上,何海燕、張伏長也是實打實人才,也說得過去。就是這事兒傳出去,誰不眼紅?能跟著去北京一趟,回來前途都亮堂了。”
李登雲擺了擺手:“都是為了縣裡的工作,只要彙報順利,別的閒話,顧不上那麼多。”
最激動的當屬田潤葉,當看到孫少安下車那一刻起,她眼睛就沒離開過少安,她跟在二爸田福軍身後,神色又自豪又沮喪。
自豪的是她的少安哥越來越有出息了,這次居然能去京城彙報工作。沮喪的是,原定五月一日,她和少安哥的婚禮怕得延期了。
田福軍怕是知道了田潤葉的想法,看了一下手錶,低頭對潤葉說了幾句,潤葉紅著臉,飛快小跑向自己宿舍。
等她出來時,正看見縣領導領著小組成員往縣接待室走去。她小跑著湊過去。少安也看見了她,風塵僕僕的臉上泛起暖意,千言萬語都藏在眼神裡。
潤葉湊到他身邊,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結婚證明開好了沒?”
孫少安點頭“早辦好了,文傑陪我在省農業廳政工部門辦好的。”他拍著自己揹著的挎包。
田福軍哈哈笑,拍了拍少安的肩頭說“去吧,時間還來得及。”
於是潤葉一把拉著少安的手就往縣委大院一牆之隔的民政局走去,她剛才回宿舍就是拿自己的結婚手續。
孫少安有些尷尬,他一身塵灰滿面,被田潤葉拽著往前,略顯侷促,周圍響起一片善意的鬨笑。
馮世寬紅光滿面的拉著汪文傑的手說,“少安和潤葉去辦結婚手續,我們到接待室邊休息邊辦手續,我讓相關科室來接待室辦理,特事特辦,雙喜臨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