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西縣以前是真窮,連自籌七八十萬都難。
王滿銀當上工業局長之後,帶著一些技術幹部,將建化肥廠的方案的資金壓縮到一百二十萬,且年產量達四千噸的水平。這讓馮世寬對這政績大為心動。
這年產四千噸化肥的建廠方案,怎麼著能向計委討要一百五十萬以上的專項款。
事實上,的確如此,省計委看到年產四千噸化肥的原西縣建廠方案,批下了一百五十萬的專項補助資金。
馮世寬又聽到另一個好訊息。縣化肥廠廠長張兵帶著技術員去省化肥廠興平化肥廠尋求支援。竟然也要來了價值近百萬的裝置和配套支援。
這兩個訊息連黃原地委書記苗凱都驚動了,苗凱在接見馮世寬時說,“要是原西縣委在沒有地區配套的情況下,能建成年產四千噸的大化肥廠,那麼明年地委換廟,我支援你進地委常委,當革委副主任。”
為了這個,馮世寬也是拼了,哪還管縣裡其他事情,一心撲在化肥廠籌建工作上。回來後,連著開了七八場會,縣委常委會定調子,革委會全會分任務,專題協調會解難題,連涉地的大隊書記都被叫過來開會做工作。
他親自任化肥廠建設指揮部的指揮長,天天泡在工地上,縣裡的其他事,自然就顧不上了。
總之馮世寬這段時間,一切圍繞化肥廠的工作在努力。
把全縣的其他工作全壓給三個常委,尤其是二把手田福軍。
武惠良和田福軍坐在沙發旁說了好一會話才走。
武惠良走後,屋裡又安靜下來。田福軍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葉已經泡開了,味道更濃。他盯著牆上的地圖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潤葉低頭繼續整理記錄,筆卻沒動。她也瞅見了二爸濃濃的倦色。
她在想,王滿銀要是有這麼多事,會怎麼處理。
今年暑假在工業局實習,她親眼見過王滿銀辦事。農機廠缺材料,他一個電話打到物資局,三言兩語就調來了;
食品廠裝置壞了,他派人去隔壁縣借零件,當天就修好。他有個口頭禪,叫“效率優先,彎道超車”,流程能省就省,只看結果。
二爸的路子她清楚。實事求是,穩字當頭。凡事講政策,講規矩,不越線,不冒進。
抗旱就是守底線,保人、保糧、不惹事。遇到事就往一線跑,水車陷住,他下去推;
幹部剋扣糧食,他當場撤人。靠的是腿、是嘴、是擔當,事必躬親,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王滿銀不一樣。不常下車間,不泡在現場,可工廠缺材料、裝置卡殼,他幾句話就能調過來。
不喊口號,不講虛的,誰管用就用誰,怎麼省事怎麼來,怎麼見效怎麼辦。他常說,領導不聽廢話,看結論、看數字、看辦法。
潤葉手裡的筆轉了轉。
眼前這份抗旱材料,她昨天下午就收到了,密密麻麻十幾頁,全是各公社報上來的情況。絕收面積、受災人口、機井數量、水渠長度,數字一堆,看得人眼花。要是就這麼遞給二爸,他得翻半天才能理出頭緒。
潤葉心裡慢慢亮堂起來。她或許可以把王滿銀那套辦法,用在二爸身上。
潤葉把材料攤開,另拿一張信紙,開始重新整理。
她不再埋頭死寫。先把抗旱、化肥廠、教育、交通的事列成一張小單子,哪些部門會扯皮,哪些地方缺物資,哪些人有意見,一條條標清楚。田福軍出外下鄉之前,她把路線、重點、可能遇到的麻煩都寫在紙條上,讓他裝在口袋裡。
彙報的時候,她不再長篇大論,只說三句:問題是甚麼,現在怎麼樣,該怎麼辦。田福軍掃一眼就明白,不用再翻一堆材料。
會議、檢查、接待,她按輕重緩急排好。不重要的會,她替他請假,或者自己去聽,回來把要點一說。重要會議,她提前把提綱、數字、引用的政策都寫好,田福軍拿起就能講。
給上級地區寫請示,她也學著包裝。不只是叫苦,還寫縣委怎麼組織自救,怎麼修渠打井,怎麼節約用糧,既不隱瞞災情,又顯出工作紮實。申請抗災物資,數字寫得準,用途說得明,句句扣著抗旱、促生產。
田福軍一開始沒在意,只當她細心。一段時間過去,他慢慢覺出不一樣。
以前一天跑個公社,下四五個村大隊,晚上回來還要整理材料,常常熬到半夜。現在出門前,路線、要點、可能的麻煩都擺在桌上;回來之後,記錄已經整理好,請示稿寫得條理清楚,數字準確。該推的會推了,該協調的事潤葉提前溝通,矛盾少了,扯皮少了,辦起事來快得多。
以前寫一份彙報,要改三四遍,還怕地區挑理。現在潤葉擬的稿子,既實在,又得體,不卑不亢,報上去很少被打回來。抗旱進度、糧食發放、水利維修,一件件都順順當當。
這天晚上,辦公室只剩他們兩人。田福軍批完最後一份檔案,合上資料夾,抬眼看向角落裡伏案寫字的潤葉。
燈光落在她整齊的低馬尾上,幹部服平整利落,腰背挺直,一筆一畫寫得認真。屋裡只有火爐輕微的噼啪聲和筆尖沙沙聲。
田福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輕聲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潤葉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頭:“不辛苦,二爸。”
田福軍看著她,眼神裡少了平日的嚴肅,多了幾分欣慰。他原本只是想讓她在身邊歷練,有個照應。
沒想到這姑娘心細、腦子活,做事穩當,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利落。很多事,不用他吩咐,就提前安排妥當;很多麻煩,沒等他出面,就悄悄化解。
他原本忙得腳不沾地,日夜連軸轉。這段時間,竟能按時回家,夜裡也能睡上幾個安穩覺。
田福軍微微點頭,沒再多說。有些話不用講透。
他看得明白,潤葉身上,既有農家女兒的踏實本分,又多了一點他身上沒有的靈活和章法。不張揚,不越界,卻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
窗外,北風還在刮。窯洞裡爐火正旺,映著兩張安靜的臉。
田潤葉低下頭,繼續整理檔案。她知道,自己這條路才剛剛開始。在二爸身邊,在縣委大院裡,她要學的還很多。可她心裡踏實。
少安哥很快就要回來。原西的黃土地上,她也要紮下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