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21章 懷念曾逝去的美好

2025-11-13 作者:雞蛋上跳舞

是啊,咋能忘呢?那些和潤葉一塊耍大的日子,像是刻在窯洞牆上的畫,日子越久,那印子反而越深了。

他記起最早的時候,兩家都住在田家圪嶗,兩家院壩之間隔著一道土溝。站在院壩前,能喊應對面。

那時,兩家關係很好,家境也差不多,福堂叔和他爸一起給別人走馬幫。母親經常帶著他和姐姐蘭花到田大嬸家串門。

他比潤葉大一歲,兩人正能玩到一塊去,漸漸的,卻像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離不開誰。

他早上起來常嚎著要去潤葉家,潤葉晚上也常鬧著要過來跟他睡。

田大嬸沒法子,只好黑燈瞎火地把小潤葉抱過來塞進他被窩。兩個娃娃就在那黑黢黢的窯裡,你蹬我一腳,我撓你一下,嘰嘰咕咕笑半天,直到他娘在外頭罵一句“兩個碎祖宗,還不睡!”,才消停下來。

那時候,光景都差不多,穿的都是補丁摞補丁,吃的都是稀湯寡水。

可後來,潤葉家一年年好起來,潤葉的二爸讀出讀出了名堂,能往家寄錢糧。

潤葉穿起了簇新的花衣裳,頭髮梳得光溜溜,紮起兩根黑亮的羊角辮。

而他們家,他二爸參加了工作,還向家裡哭窮,不停向家裡要錢要糧,他家就像坡上那架老犁,越拉越沉,越過越窮。他的衣裳越來越破,胳膊肘、膝蓋頭,補丁打了一層又一層。

可潤葉從來沒嫌過他。她還是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頭跑的“尾巴”。

他六歲那年,有一天,父親把一把小钁頭和一根盤好的麻繩塞到他手裡。

“少安,我娃長大了,該跟著大出去做點營生了,跟大砍柴去。”

他一下子扭股糖似的纏上去:“不麼!我不去!我要和潤葉耍!”

父親孫玉厚蹲下來,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頭,聲音啞啞的:“你是個男娃娃,潤葉是女娃娃。男娃娃哪能老圈在屋裡?再說,咱這窮家薄業,就大一個人死受,沒個幫手咋行?”

他看見父親眼裡的紅絲和臉上的疲累,那不情願的話就堵在了喉嚨口。他曉得,這一天遲早要來。

從此,他天天跟著父親上山砍柴。晌午回來,餓得前胸貼後背,家裡卻頓頓是能照見人影的清湯糊糊。

潤葉常偷偷跑來找他,從懷裡掏出捂得熱乎乎的玉米麵饃,飛快地塞進他手裡。

“快吃!我趁我媽不注意拿的!”

他狼吞虎嚥,啃得直噎脖子。潤葉就站在旁邊看,穿著她那身乾淨的花衣裳,眼睛亮亮的。

八歲那年年,最難的饑荒年到了。

他們家本來就吃了上頓沒下頓,偏偏二爸孫玉亭又從山西跑了回來,麻纏著父親給他娶媳婦。父親借下一爛灘饑荒,給二爸娶了賀鳳英,連帶著把住的窯洞也讓給了二爸一家。他們只好搬出了田家圪嶗。

那時候,潤葉已經在村裡上學了。她跑到他家新搬的破窯裡,扯著他的袖子:“少安哥,你也上學唦!學校裡可有意思了!”

於是他就開始跟父母鬧著要上學。潤葉也在一旁幫腔,眼淚汪汪的。

父母怎麼也哄不下,最後父親嘆了口氣:“唉,以前那麼難,也供你二爸到山西唸書,可供來供去,頂個甚?……罷,你想上,就好好上。”

就這樣,他和潤葉一起進了雙水村小學,還分在同一個班,坐同一張桌子。

他是班上穿得最破爛的那個,衣服,褲子上補丁摞補丁,可成績卻是拔尖的。

潤葉學習上遇到難處,他總是偷偷幫她。考試時,他把寫好的答卷往她那邊挪一點。

有男娃欺負潤葉,扯她辮子,他就梗著脖子衝上去,不管別人怎麼笑話說他和潤葉“長長短短”,拳頭捏得緊緊的,為此沒少跟人打架。

四年後的一個秋天,少安已經長成瘦高少年。他依然是班上穿得最破的,但成績卻始終名列前茅。

他永遠記得,那天體育課,男娃娃們玩“騎馬打仗”,他揹著同班一個男娃,正和另一組“廝殺”得歡實。突然,“刺啦”一聲響,他胯下一涼。

隊伍裡頓時爆發出鬨笑。他心裡咯噔一下,手往後一摸——完了,褲襠又裂了,這次口子扯得老大。

“孫少安!你的‘白旗’揚起來啦!”操場上同學起鬨,笑得聲音傳出兩裡地。

少安的臉燒得像塊炭,他一步步退到操場邊的土牆根,緊緊貼著牆縫,恨不得鑽進去。一直到下課,他都像被釘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同學們都回教室了,他才聽見潤葉的聲音:“少安哥,你咋還不走?”

他支支吾吾:“我……我再待會兒,你先回吧……”

潤葉眨眨眼,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扭頭就跑回了教室。

少安以為她嫌丟人走了,心裡空落落的。可不一會兒,潤葉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手裡拿著針線和一塊灰布。

“走,去後山金家祖墳那邊。”她臉通紅,語氣卻不容商量。

少安像個螃蟹似的貼著牆挪動,潤葉跟在他身後,儘量用身子擋著他。倆人好不容易挪到金家祖墳後頭的土圪嶗裡。

“轉過身,我給你縫。”潤葉的聲音像蚊子哼。

少安僵著:“這……這咋行……”

“那你光著腚回村?”潤葉瞪他一眼,“快轉過去,我把?丁縫上去就行,我媽教過我。。”

少安只好彆扭地轉過身。他能感覺到潤葉笨拙的手偶爾碰到他,針腳歪歪扭扭地穿過布料。

“哎喲!”他忍不住叫喚——針尖紮了他到了他的屁股。

“對不住對不住!”潤葉慌得直道歉,可接著倆人卻忍不住,一起低低地笑起來。空曠的墳圈子裡,兩個少年的笑聲驚起了幾隻麻雀。

好不容易縫好了,他剛試著走兩步,“刺啦”一聲,補丁沒縫牢,又裂開了。

倆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愣住,隨後笑得直不起腰。最後沒法子,潤葉把自己外面的碎花罩衫脫下來,遞給他:“系在腰上,擋著點。”

那天后晌,他就是繫著潤葉的花罩衫,像個打了敗仗的兵,彆彆扭扭走回家的。潤葉跟在他後面,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還記得。十三歲那年夏天,他以石圪節公社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縣城中學。潤葉也考上了,她是第三名。

“少安哥!咱倆又能一塊上學了!”潤葉舉著錄取通知書,跑到他家爛窯門口,高興得臉放光。

少安笑著點頭,心裡卻像壓了塊磨盤。他早知道屋裡光景供不起他上中學。奶奶常年咳喘要吃藥,少平、蘭香也要念書,一大家子人,就指父母掙那點工分。

那天夜裡,他聽見父母在窯門外說話。

“少安是塊唸書的料……可是……”父親孫玉厚的聲音帶著哽咽,“咱這家……唉……”

少安躺在土炕上,睜著眼直到窗紙發白。第二天,他去尋了班主任,說:“老師,我不去上學了。”

潤葉知道後,哭著跑來問他:“少安哥!你為啥不去了?你學得那麼好!”

他像個大人一樣,平靜地說:“唸書不是一般家庭能負擔得起的。我回來勞動,也能幫襯屋裡。”

潤葉哭得更兇了:“我去尋我爸,讓他幫你……”

他搖搖頭:“傻女子,別說憨話。”

九月開學那天,潤葉坐上了去縣城的拖拉機。少安一個人偷偷爬到公路邊的石圪嶗裡,看著那拖拉機冒著黑煙,越開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黃土梁峁之間。

風從塬上吹過來,捲起幹黃的塵土,打在他臉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才發現臉上早已溼漉漉一片。

別了,我童年的朋友。他在心裡頭說,咱倆的路,從此就岔開了。可那些一塊耍大的日子,我會死死記著,記一輩子。

夜風吹過,路邊的窯洞的門簾唰唰響。

少安從漫長的回憶裡醒過神,發現自個兒不知何時已停下了腳步,正呆呆地站在路當間。

他狠狠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涼氣,抬腿蹬上腳踏車。

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朝著農技站宿舍的方向駛去。車輪滾滾向前,像是碾過那些回不去的舊時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