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後的初八,金橋別墅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白雪窩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遙控器,電視開著,螢幕上的畫面一閃一閃的,但她壓根沒看進去。
她的目光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美紅不在,去洛雲淺家幫忙收拾了;蘇紅玉帶著白潤研和孩子們回了星耀娛樂的寢室裡住。
估計要下個月才回來;就連平時最鬧騰的小傢伙們也一個都不在。
客廳太大了。
大得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她換了個姿勢,把腿蜷起來縮在沙發角上,抱枕摟在懷裡,下巴擱在抱枕上。
電視裡播著甚麼她不知道,聲音開著,但那些臺詞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一個字都沒留下。
王臣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茶。
他走到沙發前,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頭看了白雪一眼——女人縮成一團,窩在沙發角落裡,像一隻被主人留在家裡的小貓,可憐巴巴的。
他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把她攬過來:“怎麼了?”
白雪順勢靠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老公,突然不習慣了。”
“嗯?”
“家裡就我們三個人。”白雪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掃了一圈,“少了潤研,少了孩子們,少了美紅,張敏,白嬸感覺好冷清。”
王臣沒說話,只是把她的肩膀摟緊了些。
“我不喜歡冷清。”白雪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喜歡熱鬧,喜歡人多,喜歡大家開開心心的樣子。過年那幾天多好啊,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孩子們跑來跑去的,鬧得不行,但是看著就高興。”
王臣低頭看她,女人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肩頭:“累了?”
“有點。”白雪老實承認,“但不是身體累,是……”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詞,“就是覺得空。”
王臣懂。
這個年過下來,最累的不是走親訪友,不是迎來送往,而是白雪那顆要強的心。
她要照顧方方面面——對洛雲淺要親近,對蘇江雪要體貼,對美紅要公平,對孩子們要一視同仁。
她怕誰覺得被冷落了,怕誰心裡不舒服,怕這個家因為她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而產生裂痕。
她總是這樣。
把所有人的感受都放在心上,唯獨忘了自己。
王臣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辛苦了。”
白雪在他懷裡蹭了蹭,沒說話。
“難得今天她們都不在,”王臣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笑意,嘴唇貼著她的耳朵,“我們好好親熱一下?”
白雪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甚麼殺傷力——眼圈微微泛紅,鼻尖也紅紅的,像只剛睡醒的兔子。
“不要。”她乾脆利落地拒絕。
“為甚麼?”
“昨晚那麼累,你還要我陪你玩遊戲。”
白雪掰著手指頭數,“先是撲克,又是麻將,最後還下了兩盤棋。你當我是鐵打的?”
王臣噎住了。
昨晚確實是他拉著她玩到半夜,美紅和蘇江雪早就回房睡了,就他們兩個在臥室裡鬧騰。
“今晚就睡覺。”白雪下了結論,語氣不容置疑,“素的。”
“素的?”
“素的。”她點點頭,很認真的樣子,“就睡覺,甚麼都不幹。你抱著我去房間,我有點累了,想好好睡一覺。”
王臣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無奈地笑了。
他站起來,彎下腰,一手託著她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打橫抱起來。白雪“啊”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你幹嘛——”
“你不是讓我抱你去房間嗎?”王臣抱著她往樓上走,步子很穩,“我抱。”
白雪不說話了,把臉埋得更深。
王臣的胸膛很暖,心跳一下一下的,隔著衣服傳過來,沉穩有力。她閉上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家其實也沒那麼空——只要有他在,哪裡都是滿的。
進了主臥,王臣把她放在床上,幫她脫了拖鞋,拉過被子蓋好。
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床頭燈調暗了,橘黃色的光暖融融的,把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層溫柔的顏色。
白雪側過身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也躺下。”
王臣脫了外衣,躺下來,把她摟進懷裡。白雪靠在他胸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老公。”
“嗯?”
“你說潤研她們在寢室吃得好不好?”
“她那麼皮,還能餓著?”
“也是。”白雪頓了頓,“那你說孩子們有沒有想我?”
“肯定想。”
“那美紅在雲淺那邊冷不冷?雲淺那個房子好久沒住人了,暖氣不知道好不好使——”
“白雪。”王臣打斷她,聲音裡帶著笑,“你操的心也太多了。”
白雪不說話了,但她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甚麼。
王臣把她的手握住,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睡吧。”他說,聲音很低,像夜晚的風穿過湖面,“甚麼都別想。”
白雪的手指慢慢不動了。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不到十分鐘,她就睡著了。
王臣低頭看她——女人睡著的時候,眉頭終於鬆開了,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做了甚麼好夢。她的睫毛很長,投在臉頰上的影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蝴蝶扇翅膀。
他想起這個年是怎麼過來的。
除夕夜,她一個人盯著廚房,把每道菜的火候都盯著,生怕哪個不好吃。
大年初一,她挨個給孩子們發紅包,每個孩子的數額都一樣,連包裝紙的顏色都挑了又挑,怕誰覺得不公平。
初二去林家拜年,她陪著爸爸說了兩個小時的話,出來的時候嗓子都是啞的。初三招待蘇家的人,她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忙得腳不沾地。初四……
每一天,每一件事,她都做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
但王臣知道,這有多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是那種要把所有人都照顧到、所有人都不能冷落的緊繃感。像一根弦,從年前繃到年後,一刻都不敢松。
現在,這根弦終於鬆了。
王臣輕輕抽出被她枕著的手臂,把枕頭塞到她腦袋底下,動作很輕很慢,生怕驚醒她。
白雪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
王臣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起身,幫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壁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
他走到隔壁房間門口,停了一下,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裡面傳來蘇江雪的聲音,柔柔的,帶著點慵懶。
王臣推門進去。
蘇江雪半靠在床頭,身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睡裙,長髮散在肩上,手裡捧著一本書。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旁邊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從書頁上移開,落在王臣身上。
那雙眼睛很亮,在燈光下像是盛了一汪水。
“王哥哥。”她笑了,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牙齒,乾乾淨淨的,像春天剛冒頭的草芽。
王臣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書:“看甚麼呢?”
“《浮生六記》。”蘇江雪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面,“沈復寫的,寫他和芸孃的事。之前看了一半,今晚閒著,就翻出來看看。”
“好看嗎?”
“好看。”蘇江雪點點頭,語氣裡帶著點感慨,“但看了心裡酸酸的。芸娘那麼好的人,最後卻……”她沒說完,搖了搖頭,“算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
王臣看著她。
燈光下,蘇江雪的臉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那種明豔照人的美,而是一種沉靜的、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
眉眼之間有一股子書卷氣,安安靜靜的,像一幅工筆仕女圖。她的頭髮散在肩上,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巧精緻。
她身上有一種別樣的氣質。那種大家閨秀的底子,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哪怕穿著最普通的睡裙,哪怕素面朝天,那種氣韻也藏不住——恬淡、從容、不爭不搶,像深谷裡的一株幽蘭,自顧自地開著,不需要誰來看,也不需要誰來賞。
王臣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