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湖籠罩在薄霧中,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蘇家老宅門口,八輛黑色賓士整整齊齊地停在路邊,引擎已經發動,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煙。
行李箱一件件被搬上後備箱,有從北京帶來的,有在杭州新添的,還有蘇家硬塞的各種特產——龍井、藕粉、絲綢、山核桃,幾乎要把車子塞滿。
梁姐站在門口,拉著白雪的手,眼眶有些紅。
“白雪姐,不用去機場送我們。”她的聲音有些啞,“香港那邊初八就要開工,我們得趕回去。”
白雪握著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路上小心。到了給我打電話。”
“會的。”梁姐點頭,又看向旁邊的王臣,“老王,白雪就交給你了。”
王臣鄭重地點頭:“放心。”
喬碧瑩走過來,推了推眼鏡,試圖用公事公辦的態度掩飾情緒:“香港那邊的賬目我回去再核對一遍,等你們回北京,我把報表發過去。”
白雪笑了,拉住她的手:“碧瑩,別光說工作。照顧好自己,別總熬夜。你胃不好,記得按時吃飯。”
喬碧瑩的眼鏡片後面泛起了水光,她用力點頭,別過臉去。
趙慕容和李秀妍也上前道別。
趙慕容還是一副幹練的模樣,但聲音明顯比平時低了幾分:“白雪姐,香港那邊你放心,有我們在,出不了亂子。”
李秀妍拉著白雪的手,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姐,保重。”
白雪把她們四個攬到一起,緊緊抱了抱。
“記住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掙不掙錢沒關係,人安全最重要。端午中秋這些節日,能回來就回來。咱們是一家人,得一起過節。”
四個女人都紅了眼眶。
蘇遠山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他對身邊的蘇橫說:“這個白丫頭,不簡單啊。”
蘇橫點頭:“爸說得對。有大格局。”
“你讓紅玉和江雪好好學學。”蘇遠山語重心長,“以後在王家,要以她為尊。這樣的女子,值得敬重。”
蘇橫恭敬地應道:“是。”
蘇紅玉站在旁邊,聽見了父親和爺爺的對話,心中沒有半分不服。
她看著白雪的背影,只覺得敬佩。這個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把這個家擰成了一股繩。
李秀晶站在人群裡,看著姐姐上車,眼眶也紅了。白潤妍跑過來,拉住她的手:“秀晶姐,你別走,你答應過我的!”
李秀晶擦了擦眼角,笑了:“不走,我留下來陪你。”
“真的?”
“真的。你白雪阿姨已經幫我聯絡好了,去京城的音樂學校當交換生。”李秀晶摸了摸她的頭,“你不是說要組女團嗎?我陪你。”
白潤妍歡呼一聲,抱住她的胳膊:“太好了!秀晶姐你最好了!”
梁姐四人上了車,車窗搖下來,她們還在揮手。白雪站在門口,一直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蘇遠山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別難過。又不是見不著了。”
白雪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蘇爺爺,這幾天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甚麼?”蘇遠山擺擺手,“你們來了,這個家才有了人氣。以後常來,老頭子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看向旁邊的王臣:“小王,說好了啊,明年還來。”
王臣笑道:“一定來。”
蘇遠山滿意地點頭,又看向白潤妍:“潤妍丫頭,明年來了,爺爺給你包個大紅包!”
白潤妍跑過去抱住他:“爺爺最好了!”
蘇遠山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送行的車隊已經準備好,三輛賓士,加上蘇家派的一輛,一共四輛車,送剩下的人回上海。蘇江雪也要跟著去——她的學校在上海,開學在即。
蘇紅玉幫妹妹把行李箱搬上車,姐妹倆對視一眼,甚麼都沒說,但甚麼都懂了。
車子緩緩駛出西米巷。蘇遠山站在門口,一直揮著手,直到車子消失在巷口。
李清月扶著老伴,悄悄抹了抹眼角。蘇橫站在旁邊,看著遠去的車隊,心中感慨萬千。
車子上了滬杭公路,一路向東。
白潤妍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風景漸漸從西湖的柔美變成江南的平原。她手裡還攥著蘇爺爺給的紅包,厚厚的一沓,不知道有多少。
“媽,”她忽然說,“蘇爺爺真好。”
白雪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嗯。”
“明年我們還來嗎?”
“來。”白雪睜開眼,看著女兒,“每年都來。”
白潤妍滿意地笑了,又趴回車窗上。
王臣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著她們母女,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三個小時後,車子駛入上海金橋。
別墅區的門衛認得這輛車,遠遠地就開了門。車子在別墅門口停下,白潤妍第一個跳下車,跑去開門。
“終於到家了!”她大喊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響。
一個多月沒人住,別墅裡雖然定期有保姆來打掃,但還是少了些煙火氣。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傢俱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防塵布。
白潤妍跑上樓,推開自己的房間,看見床上的防塵布,皺了皺鼻子:“我的被子呢?”
白雪跟在後面,笑著說:“急甚麼,慢慢來。”
女人們陸續進門,行李箱堆滿了玄關。白嬸和柳如煙去廚房檢視食材,美紅和洛雲淺幫忙搬行李,張敏帶著小靈兒去收拾房間。
蘇江雪不是第一次來這棟別墅,她在這裡一直和她姐姐睡,有她姐姐蘇紅玉的房間。
蘇紅玉拉著她的手:“我先去樓上把床上東西整理一下,把行李放好了。”
蘇江雪點點頭,好奇地東張西望,確實變了很多。
白潤妍跑過來,拉著她的手:“江雪姐,走,我帶你去看我的房間!”
兩個小姑娘跑上樓去,笑聲從樓梯上滾下來。
王臣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一屋子忙碌的女人,忽然覺得,這才是家的感覺。不是那些豪華的裝修、昂貴的傢俱,而是這些人,這些聲音,這些煙火氣。
晚飯是大家一起動手做的。
白嬸和柳如煙掌勺,美紅和洛雲淺打下手。
蘇玉玫雖然沒來,但提前滷好的牛肉和醬肘子被白雪從冰箱裡翻了出來,切了一大盤。
最引人注目的,是王臣從院子裡提回來的那隻大鵝。
那是一隻養了大半年的白鵝,通體雪白,氣宇軒昂。
平時在院子裡昂首闊步,連小靈兒都不敢靠近它。白潤妍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大白”,每天放學回來都要餵它。
此刻,大白被王臣提在手裡,還在掙扎。
白潤妍從樓上跑下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哥哥!”她尖叫道,“你幹甚麼!”
王臣舉著大白,一臉無辜:“燉了啊。家裡人多,得加個菜。”
白潤妍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不行!大白是我的朋友!你不能燉它!”
她衝過去,想把大白搶下來。大白也配合地嘎嘎大叫,翅膀撲稜稜地扇著,羽毛飛了一地。
王臣哭笑不得:“潤妍,它就是一隻鵝……”
“它不是鵝!它是大白!是我的家人!”白潤妍抱著大白的脖子,哭得稀里嘩啦。
白雪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無奈地搖頭:“老王,你就不能買只鴨子?非動她的鵝幹甚麼?”
王臣看看手裡的鵝,又看看哭成淚人的白潤妍,嘆了口氣:“那……不燉了?”
“不行!”白潤妍抹了一把眼淚,“你把它嚇成這樣,必須燉!但是你要賠我!明天去買鴨子!買好多隻!”
王臣:“……”
白雪忍不住笑了:“好好好,明天讓你哥哥去買鴨子,買十隻。”
白潤妍這才滿意,抽抽噎噎地鬆開大白。王臣提著鵝進了廚房,白潤妍跟在後面,一步一挪,眼巴巴地看著。
鐵鍋燉大鵝的香味很快就飄滿了整個別墅。
白潤妍站在廚房門口,聞著香味,眼淚還沒幹,嘴角已經開始動了。
“哥哥,好了沒有?”
“快了。”
“我要吃鵝腿!”
“好,給你留。”
白潤妍滿意地點頭,又跑到餐桌旁,佔了個最好的位置。
鐵鍋燉大鵝端上來的時候,滿屋飄香。
鵝肉燉得酥爛,湯汁濃郁,裡面還加了粉條和蘑菇,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潤妍第一個伸出筷子,夾了一隻鵝腿,咬了一大口。
“好吃嗎?”王臣問。
白潤妍嚼著鵝肉,眼淚又掉下來了:“好吃……可是大白好可憐……”
嘴上說著可憐,手裡的鵝腿卻啃得乾乾淨淨。
全家人都被她逗笑了。白嬸笑得直搖頭,柳如煙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連平時不怎麼笑的蘇紅玉都忍不住彎了嘴角。
“潤妍,你到底是哭還是笑啊?”蘇江雪在旁邊問。
白潤妍嘴裡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說:“又哭又笑!大白是我的朋友,但是真的好好吃!”
王臣又給她夾了一隻鵝腿:“那再吃一個。”
白潤妍猶豫了零點一秒,接過來了。
“哥哥你太壞了!”她一邊啃一邊控訴,“明天必須給我買鴨子!買十隻!”
“好好好,買二十隻。”
“那還差不多……”
一家人笑成一團。
白雪坐在王臣身邊,看著女兒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無奈地搖頭。這丫頭,真是被她哥哥慣壞了。
但她心裡是歡喜的。
這丫頭,終於可以這樣無憂無慮地笑了。
飯後,眾人各自回房休息。
一個多月沒住人,雖然保姆定期打掃,但被褥還是要換新的。女人們樓上樓下地忙活,拆被套、鋪床單、換枕套,忙得不亦樂乎。
白潤妍跑進跑出,一會兒幫這個遞東西,一會兒幫那個拿枕頭,嘴裡還叼著一塊從冰箱裡翻出來的桂花糕。
蘇江雪被安排在白潤妍隔壁的房間,和蘇紅玉住對門。她站在房間裡,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中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裡,以後也是她的家了。
白潤妍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江雪姐,給你。喝完好睡覺。”
蘇江雪接過杯子,心裡暖暖的:“謝謝潤妍。”
“不客氣!”白潤妍笑嘻嘻地說,“明天我帶你去逛上海!可好玩了!”
蘇江雪笑著點頭:“好。”
夜深了,別墅安靜下來。
白雪躺在床上,懷裡摟著已經睡著的白潤妍。這丫頭吃飽喝足,像只小豬一樣呼呼大睡,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王臣躺在她身邊,看著母女倆,心中滿是安寧。
“雪姐,”他輕聲說,“累嗎?”
白雪搖搖頭,把臉靠在他肩上:“不累。就是覺得……真好。”
“嗯?”
“有這麼多家人,有地方可以回,有人等著你。”白雪的聲音很輕,“以前過年,就我和潤妍兩個人。冷冷清清的,連餃子都懶得包。”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現在不一樣了。有人做飯,有人打掃,有人吵架,有人和好。熱熱鬧鬧的,像個家了。”
王臣摟緊她:“以後每年都這樣。”
白雪笑了,閉上眼睛。
白潤妍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大白”,又沉沉睡去。
王臣看著女兒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丫頭,白天哭得那麼兇,晚上夢裡還惦記著那隻鵝。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院子裡,照著空蕩蕩的鵝棚。
明天,那裡會有新的小鴨子住進來。
而他們的日子,也會這樣一天天過下去。
平淡,溫暖,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