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月,深夜。
上海,和平飯店後巷。
前廳的喧囂與鎂光燈的爆裂聲,漸漸被厚重的防火門隔絕在身後。
那條狹窄、陰暗、散發著泔水味的後巷,此刻成了通往自由的唯一出口。
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
冰冷的冬雨打在滿地的垃圾和積水上,泛起一層油膩的泡沫。
“快走。”
燕子扶著林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雖然聶文峰倒了,但軍統(保密局)的那幫特務並不是瞎子。他們抓了聶文峰交差,肯定也不會放過林薇這個“知道太多”的活口。
兩人剛轉過一個街角。
一道刺眼的車燈光束,突然從黑暗中射出,將兩人的身影死死釘在牆上。
燕子下意識地拔出了那把還沒來得及擦乾血跡的佐官刀,擋在林薇身前。
“別動手。”
林薇眯著眼睛,透過強光,看清了那輛車的車牌。
那是一輛掛著《大公報》新聞採訪車牌照的黑色轎車。
車門開啟。
蘇曼卿撐著一把黑傘,從車上走了下來。
她依然穿著那件幹練的風衣,眼鏡片上蒙著一層水霧。在她身後,幾名身材魁梧的“記者”(地下黨行動人員)不動聲色地封鎖了巷口。
“上車。”
蘇曼卿看著渾身狼狽、赤著雙腳的林薇,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軍統的行動隊馬上就到。我送你們出城。”
……
車廂內,溫暖而安靜。
蘇曼卿遞給林薇一條幹毛巾,又拿出一雙布鞋。
“穿上吧。”
蘇曼卿輕聲說道。
“聶文峰完了。明天早上的報紙頭條,會把這一切公之於眾。美國人為了遮醜,已經撤走了所有的支援。軍統那個特務頭子為了搶功,正在連夜審訊他。”
林薇擦了擦頭髮,低下頭,穿上了那雙布鞋。
腳底傳來的踏實感,讓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落地的感覺。
“薇。”
蘇曼卿突然握住了林薇的手,眼神變得熱切而真誠。
“跟我走吧。”
“去哪?”林薇抬頭。
“去蘇北,去延安。”
蘇曼卿的聲音裡充滿了理想的光輝。
“雖然抗戰結束了,但內戰已經爆發。這個國家還在流血,還在黑暗中掙扎。”
“我們需要你。新中國需要你這樣有能力、有信仰的戰士。”
“在那邊,沒有爾虞我詐,沒有出賣背叛。我們可以一起,為了一個乾淨的世界去戰鬥。”
林薇看著蘇曼卿。
她能感受到對方手心的溫度,也能感受到對方那團燃燒的火。
曾幾何時,她也有過這樣的火。
但在經歷了衡陽的死地、雪峰山的殺戮、以及剛才那場令人作嘔的政治交易後……
那團火,熄了。
林薇緩緩地,將手從蘇曼卿的手裡抽了出來。
“曼卿。”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雨景,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謝謝你。”
“但是……我不去了。”
“為甚麼?”蘇曼卿急了。
林薇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她舉起自己的雙手,在昏暗的車燈下看了看。
“這雙手,沾了太多的血。”
“日本人的,漢奸的,甚至……還有自己人的。”
“我累了,曼卿。”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蘇曼卿看著林薇。
她看到了林薇眼底深處那種灰燼般的死寂。
那是經歷過太多次信仰崩塌後,徹底的自我封閉。
一個戰士,如果連握槍的理由都找不到了,那她就不再是戰士了。
車,在一個不起眼的弄堂口停下了。
這裡是閘北的貧民窟邊緣,是林薇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墳墓”。
“就送到這兒吧。”
林薇推開車門,下了車。
燕子緊隨其後。
蘇曼卿追下車,站在雨中,看著林薇的背影。
“薇……”
她喊了一聲,眼眶紅了。
“如果有一天,你想通了……”
林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她只是背對著蘇曼卿,揮了揮手。
然後,她拉著燕子,一頭扎進了那漆黑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弄堂深處。
蘇曼卿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去。
……
弄堂深處,一間漏雨的閣樓。
這是林薇用假身份租下的安全屋。
屋裡只有一張破床,和一個火盆。
林薇脫下了那件價值連城的紫色真絲旗袍。
旗袍上沾滿了酒漬、泥點,還有剛才那一戰留下的硝煙味。
她拿起剪刀,毫不猶豫地將旗袍剪成了碎片。
“燒了。”
林薇將碎片扔進火盆。
接著是那雙高跟鞋,那隻精緻的手包。
還有……
她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那最後幾頁關於她身世的“殘頁”。
那是聶文峰的罪證,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羈絆。
“薇姐,這個也燒?”
燕子正在換上一身打滿補丁的苦力短打,看到那幾頁紙,愣了一下。
“留著它,就是留著禍根。”
林薇的手指一鬆。
紙張落入火盆。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些字跡,吞噬了那個所謂的“高貴血統”,吞噬了所有的恩怨情仇。
火光映照著林薇的臉。
她換上了一身粗布碎花的上衣,一條洗得發白的寬腿褲。
她散開了頭髮,用一根荊釵隨意地挽起。
她卸掉了臉上所有的妝容,露出了那張雖然蒼白、卻真實的面孔。
她不再是少將。
不再是特工。
甚至不再是林薇。
她只是一個在這個亂世中,隨波逐流、為了活下去而掙扎的普通女人。
“燕子。”
林薇看著換好衣服的燕子。
“從今天起,別叫我薇姐了。”
林薇輕聲說道。
“那叫啥?”燕子撓了撓頭。
“叫……阿姐吧。”
林薇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殺氣,只有一種歷盡千帆後的淡然。
“走吧。”
“天快亮了。”
窗外,雨停了。
上海灘的霓虹燈依然在遠處閃爍。
但那已經與他們無關。
在這座城市的底層,在無數螻蟻般的眾生中。
多了兩個不起眼的影子。
他們消失了。
卻也,真正的活著了。
(全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