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7日,下午1時06分。
南京上空,兩千米。
暴雨如注。
道格拉斯DC-47專機像一片枯葉,在狂暴的氣流中劇烈顛簸。機翼切開厚重的烏雲,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顫音。
機艙內,氣壓極低,令人胸悶欲嘔。
戴笠死死抓著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那張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佈滿了冷汗。
他透過舷窗向外看去,除了漆黑翻滾的雲團和偶爾劃破天際的閃電,甚麼都看不見。
“局長!雨太大了!能見度是零!”
駕駛艙門開啟,飛行員滿臉驚恐地回頭吼道。
“所有的地標都看不見!無線電全是雜音!我們要迷航了!”
“聯絡地面!”戴笠解開安全帶,跌跌撞撞地衝進駕駛艙。
“告訴他們我是戴雨農!讓他們開導引燈!把所有的燈都開啟!”
“聯絡了!但是……”
飛行員指著儀表盤,聲音都在發抖。
“這裡不對勁!頻率……頻率裡有怪聲!”
戴笠抓起備用耳機,扣在耳朵上。
“滋滋……滋滋……”
耳機裡,除了電流的嘯叫,竟然隱隱約約傳來了一段詭異的、斷斷續續的……京劇唱腔。
那是《霸王別姬》裡的選段,悽悽慘慘,如鬼哭狼嚎,在雷雨中忽遠忽近。
“有人在干擾我們!”
戴笠猛地摔下耳機,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這不是天氣原因。
這是人為的!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夜裡,林薇合上那份飛行計劃書時,嘴角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還有那句:“祝您……一路順風。”
“該死!!”
戴笠拔出手槍,卻不知道該指向誰。
在這個兩千米的高空,在這個鐵皮棺材裡,他權勢滔天,卻連一隻螞蟻都捏不死。
……
南京,明故宮機場塔臺。
這裡是專機的預定降落點。
但此刻,原本負責導引的值班員已經被支走了。
坐在麥克風前的,是一個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他穿著地勤制服,但坐姿挺拔,眼神冷漠如冰。
他的手邊,放著一包金鴟香菸。
“呼叫塔臺……呼叫塔臺……這裡是222號專機……”
“高度兩千……請求方位……請求方位……”
無線電裡,傳來了飛行員焦急的呼救聲。
中年男人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菸圈。
他看了一眼雷達螢幕。
螢幕上,那個代表專機的光點,正在這一區域盲目地盤旋。
而在光點的正下方,是一片被暴雨籠罩的、地形複雜的丘陵地帶——江寧,板橋鎮。
那裡有一座山,名叫岱山。
當地人叫它“困雨溝”,意思是連雨水都會被困住的死地。
中年男人按下了通話鍵。
他的聲音透過無線電波,穿透了雨幕,變得穩定、清晰,且充滿了一種令人信服的魔力。
“222號,這裡是塔臺。”
“雷達顯示,你們已到達機場上空。”
“雲層厚度五百米,下方無障礙。”
他看了一眼那個代表岱山高度的標尺,然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發出了最後的指令:
“准許下降。”
“航向保持,高度降至……兩百米。”
……
重慶,羅家灣19號,軍統局本部。
毛人鳳坐在那間原本屬於戴笠的辦公室隔壁,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他並沒有喝,只是盯著牆上的掛鐘。
秒針“咔噠、咔噠”地走著。
每一秒,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坎上。
“主任。”
一名心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壓低聲音。
“南京那邊來訊息了。”
毛人鳳的手抖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桌面上。
他抬起頭,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臉上,此刻卻露出了壓抑已久的、近乎扭曲的狂喜。
那是常年被壓制、被羞辱後的爆發。
也是野心終於得逞後的猙獰。
“好。”
毛人鳳放下茶杯。
“通知機要室,準備發喪的通稿。”
“還有……”
他的眼神變得陰毒。
“把那份早就準備好的‘通敵叛徒’名單拿出來。”
“老闆走了,有些髒水,總得有人來接著。”
他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
“雨農兄,別怪我,這也不是我的本意。”
“這天,該換了。”
……
空中,222號專機。
“收到!准許下降!”
飛行員聽到塔臺的指令,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看了一眼高度計。
因為那個被替換過的膜盒,高度計的指標顯示,他們現在處於兩千五百米的安全高度。
即便下降兩千米,也還有五百米的餘量。
“下降!穿過雲層就能看見跑道了!”
飛行員猛推操縱桿。
飛機機頭向下,一頭扎進了更濃密的烏雲之中。
高度表在飛速旋轉。
兩千……一千五……一千……五百……
戴笠抓著扶手,心臟狂跳。
不對勁。
一種多年特工生涯磨礪出的直覺,在瘋狂地向他報警。
氣壓不對!聲音不對!
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大地的壓迫感,太強烈了!
“拉起來!!!”
戴笠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是山!!拉起來!!!”
飛行員一愣,下意識地想要拉桿。
就在這時。
雲層,突然散了。
出現在擋風玻璃前的,不是平坦的跑道,也不是燈光。
而是一面黑色的、佈滿岩石和樹木的……
絕壁。
那是岱山的山腰。
距離,不足五十米。
“不————!!!”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在南京郊外的山谷中炸裂。
滿載燃油的DC-47專機,像一顆巨大的火球,狠狠地撞在了岱山的南坡上。
機身瞬間解體,燃油飛濺,將方圓幾百米的樹林變成了一片火海。
烈焰沖天而起,甚至照亮了半個陰沉的下午。
雨水,在這一刻被高溫瞬間蒸發。
無線電裡的京劇聲戛然而止。
那個謊言的頻率,也隨之消失。
1946年3月17日,下午1時13分。
國民黨軍統局局長,一代“特工之王”戴笠。
在距離權力巔峰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
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