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深夜。
天津,英租界內一棟不起眼的小洋樓。
北方的倒春寒依舊刺骨,窗外的枯枝在夜風中拍打著玻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是有無數只鬼手在試圖推開這扇門。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熱。
一臺老式的留聲機正在緩緩轉動,唱針劃過黑膠唱片,流淌出一段蒼涼高亢的京劇唱腔——是《定軍山》。
戴笠並沒有像外界傳言的那樣惶惶不可終日。
相反,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藏青色長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絲不苟。他正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天鵝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
他的動作優雅、從容,甚至帶著幾分藝術家的挑剔。
“來了。”
聽到開門聲,戴笠沒有抬頭,只是輕輕吹了吹槍管上的浮塵。
“外面的風大,進來暖和暖和。”
林薇站在門口,一身黑色的風衣將她裹得嚴嚴實實,帽簷壓得很低。
她沒有動,手始終插在風衣的口袋裡——那裡握著一把上膛的勃朗寧。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沒有埋伏,沒有屏風後的刀斧手。但這並沒有讓她放鬆警惕,因為在這個房間裡,最危險的武器,就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
“局長,好雅興。”
林薇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她的聲音冷淡,沒有敬意,只有公事公辦的疏離。
“雅興?”
戴笠笑了笑,終於抬起頭。
“這時候如果不養足了精神,怎麼去跟那幫老傢伙爭?”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別站著。”
林薇走過去,但沒有坐下。她站在距離戴笠三步遠的地方——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離。
“您讓我來,我也來了。”
林薇冷冷地說道。
“我現在是通緝令上的要犯,您是黨國的接收大員。有甚麼話,直說吧。”
戴笠看著林薇,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曾幾何時,這是他最得意的學生。
但他並不生氣。
相反,他很欣賞這種赤裸裸的利益交換。因為在現在的局勢下,談感情是假的,只有利益才是最牢固的鎖鏈。
“爽快。”
戴笠放下槍,從茶几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了桌面上。
“這是你要的自由。”
林薇瞥了一眼。
信封口是敞開的。裡面是一張蓋著軍事委員會大印和軍統局鋼印的《特赦令》,以及兩張從上海飛往美國的機票,還有一張匯豐銀行的鉅額支票。
有了這些,她和燕子就可以洗白身份,遠走高飛,過上富家翁的日子。
“代價呢?”林薇問。
“我要你去上海。”
戴笠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擊在上海的位置上。
“我會飛往南京,跟委座攤牌。然後轉道上海。”
他的眼中燃燒著權力的野火。
“但是,上海現在太亂了。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我要你幫我去打前站。”
“幫我清理掉幾個不聽話的人,或者……幫我取回一樣東西。我要確保我落地上海的時候,那裡是乾淨的。”
林薇看著那個陷入幻想的男人。
“可以。”
林薇伸手去拿那個信封。
“慢著。”
戴笠的手,突然按在了信封上。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陰沉的眼睛,死死地鎖住了林薇的雙眼,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
“林薇。”
戴笠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輕,輕得像是一條吐信的毒蛇。
“那個箱子……我是說,你從龐嘯天那裡拿回來的那個箱子。”
“裡面的‘櫻花檔案’,真的……都在裡面嗎?”
空氣,瞬間凝固了。
京劇的唱腔正好到了高潮,鑼鼓點急促得讓人心慌。
林薇的手並沒有縮回。
她迎著戴笠的目光,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充滿了職業素養的嘲諷。
“局長,您太高看我的愛國情操了。”
林薇平靜地說道。
“如果我私藏了那份檔案,我現在還會站在這裡,跟您討價還價嗎?”
“那東西在美國人眼裡值多少錢,您比我清楚。我如果有私心,早就拿著它去換綠卡,在加州的陽光下喝咖啡了,何必還要在這個鬼天氣裡,冒著被槍斃的風險來見您?”
邏輯完美。
無懈可擊。
一個唯利是圖的亡命徒,是不會留著這種燙手山芋的。
戴笠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足以讓普通人崩潰。
但林薇穩如磐石。
終於。
“哈哈哈哈!”
戴笠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中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自負。
“好!好一個林薇!”
“我就喜歡你的聰明。如果你是個笨蛋,我也不會用你。”
他鬆開了手。
他選擇了相信。
或者說,在這個時刻,他別無選擇。
“成交。”
戴笠坐回沙發,心情似乎變得極好。
“事情辦完,你就走吧。去美國,永遠別回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
一名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機要秘書走了進來。他走路沒有聲音,低眉順眼,看起來忠誠而木訥。
“局長,空軍那邊的飛行計劃下來了。”
秘書雙手呈上一份檔案。
“哦?這麼快?”
戴笠接過檔案,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直飛南京。很好。”
他隨手將那份《專機飛行計劃書》遞給了林薇。
“你也看看。記下時間和航線,到時候在上海那邊,你要配合我的行程。”
林薇接過那份計劃書。
她的手指,在觸碰到紙張的一瞬間,神經末梢猛地跳動了一下。
熱的。
那張紙,是溫熱的。
還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受熱後特有的刺鼻氣味。
這說明,這份所謂的“經過層層審批、提前備案”的絕密飛行計劃,根本就是剛剛才從大功率油印機裡吐出來的急件!
甚至可能是在隔壁房間剛剛偽造好的!
林薇不動聲色。
她的目光掃過計劃書上的氣象欄。
上面用醒目的黑體字寫著:“南京/上海航線:晴朗,無雲,適航。”
林薇抬起頭。
她看著戴笠。
此刻,他正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手指隨著京劇的節奏輕輕敲擊著大腿。
林薇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溫熱的紙。
她的腦海裡,閃過趙鐵山的斷腿,閃過衡陽的焦土,閃過那些被作為政治籌碼犧牲掉的無數冤魂。
還有戴笠那句——“政治,有時候比戰爭更髒。”
“看完了嗎?”戴笠睜開眼,隨口問道。
林薇緩緩合上了計劃書。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微笑。
“看完了。”
她將計劃書輕輕放回桌上,正好壓在那把左輪手槍旁邊。
“行程安排很完美。”
林薇輕聲說道。
“局長,祝您……一路順風。”
“借你吉言。”
戴笠揮了揮手。
“去吧。上海見。”
林薇拿起桌上的特赦令和支票,轉身向門口走去。
她的步伐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推開門,外面的寒風撲面而來。
她緊了緊風衣的領口。
她鑽進夜色,消失不見。
而在她身後,那棟小洋樓裡,京劇《定軍山》正好唱到了最後一句:
“這一封書信來得巧,天助黃忠成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