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夜霧,比這世上最厚的牆還要嚴實。
一艘烏篷船,孤零零地停在江心。沒有燈火,只有船頭一點忽明忽暗的菸頭火光,在溼冷的江風中瑟瑟發抖。
“大姐,前面就是了。”
趙峰親自搖著櫓,將一艘小舢板靠了過去。
他看了一眼那艘烏篷船,壓低聲音說道:“這一帶的水鬼都被我清空了。但他只讓你一個人上去。”
燕子想要起身,被林薇按住了。
“在這兒等我。”
林薇整理了一下那件並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摸了摸腰間的手槍。
林薇跳上烏篷船。
船身微微晃動。
她彎腰,鑽進了船艙。
……
艙內,光線昏暗。
只有一盞煤油燈掛在船頂,搖曳的燈光將那個坐在小桌前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一個扭曲的鬼魂。
戴笠。
這個曾經掌握著數百萬人生死、讓日本人聞風喪膽的“特工之王”。
此刻,卻像是一隻落魄的孤狼。
他沒有穿軍裝,而是穿著一件半舊的長衫,領口敞開,露出了消瘦的鎖骨。
他的臉上滿是胡茬,眼窩深陷,那雙曾經精光四射的眼睛裡,如今佈滿了血絲和深深的恐懼。
他的面前放著一瓶白酒,已經喝了一半。
“來了。”
戴笠沒有抬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坐。”
林薇坐在他對面。
“局長。”
林薇開口,聲音平靜。
“您現在的處境,似乎並不比我好多少。”
“好?”
戴笠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聲,抓起酒瓶猛灌了一口。
“林薇,你知道我現在像甚麼嗎?”
他指了指外面的江水。
“我就像這條船。看似還在水面上漂著,其實底下的板子早就爛透了。水正在往裡灌,止都止不住。”
他猛地湊近林薇,酒氣撲面而來。
“有人在搞我。”
“不是共產黨,也不是美國人。”
“是那幫一直躲在陰溝裡的……老鬼。”
“您是指……‘風信子’?”
林薇試探著丟擲了這個名字。
戴笠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死死地盯著林薇。
“你知道這個名字?”
“你也遇到了?”
林薇點了點頭。
“他不僅想殺我,還想……養我。”
“哈哈哈哈!”
戴笠突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
“養你?他是想把你變成咬我的狗!”
“林薇,你還不明白嗎?那個‘風信子’代表的不是一個人,是一股勢力!一股從前清、從北洋、從偽滿一直活到現在的幽靈!”
“他們手裡有錢,有秘密,還有美國人的支援。”
“現在日本人走了,他們想出來摘桃子,想重新瓜分這個國家!”
戴笠的手,狠狠地抓著桌角,指甲都要崩斷了。
“他們正在滲透軍統。我的命令出不了羅家灣,我的親信一個個莫名其妙地失蹤。”
“就連委座……”
戴笠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委座最近看我的眼神,也變了。他在防著我。有人在他耳邊吹風,說我想當中國的希姆萊。”
“我快淹死了,林薇。”
“這諾大的重慶,我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林薇冷冷地看著他。
信任?
當你把所有人當成棋子的時候,就註定了今天的眾叛親離。
“所以,您找我來,是想讓我救您?”
林薇問道。
“不,是互救。”
戴笠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密封的信封,推到林薇面前。
他的眼神變得陰狠、毒辣,恢復了幾分昔日“戴老闆”的殺伐決斷。
“這是我拼了老命才搞到的情報。”
戴笠壓低聲音。
“三天後,那個‘風信子’的代理人——聶文峰,會在美國領事館的一個秘密酒會上現身。”
“他要去見美國特使,敲定最後的合作協議。”
“只要那個協議一簽,軍統就完了,你也完了。”
“美國人會支援他們建立新的情報機構,我們都會成為清洗的物件。”
戴笠盯著林薇的眼睛。
“我要你去攪局。”
“我要你在那個酒會上,當著美國人的面,殺了聶文峰!”
“或者是製造混亂,讓這筆交易黃了!”
“只要你做到了。”
戴笠舉起手,發誓道。
“我戴雨農用項上人頭擔保,立刻撤銷對你的通緝令!我會送你去美國,給你一筆錢,讓你和那個燕子遠走高飛!”
林薇看著那個信封。
又看了看戴笠那張充滿了期待和算計的臉。
她在心裡冷笑。
殺聶文峰?在美國領事館?
那是找死。
聶文峰那種級別的人,身邊必定是銅牆鐵壁。
戴笠這根本不是甚麼“互救”。
他是想把林薇這把本來就要被折斷的刀,最後再利用一次。
如果不成功,林薇死在現場,正好背上“破壞中美關係”的黑鍋,幫他戴笠洗清嫌疑。
如果成功了,那就是借刀殺人。
“好算計。”
林薇在心裡評價道。
但她沒有拒絕。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個信封。
“局長,我信您一次。”
林薇將信封揣進懷裡,站起身。
“三天後,我會去。”
“好!好!”
戴笠激動地站起來,想要去握林薇的手,卻被林薇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不過,局長。”
林薇走到艙門口,停下腳步。
此時,外面的江風吹進來,吹散了艙內的酒氣。
她回過頭,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
“您知道嗎?”
“有時候,淹死人的不是水。”
“是想抓的稻草太多了。”
說完,她鑽出了船艙,跳上了接應的小船。
……
“大姐,怎麼樣?”
燕子一邊划船,一邊低聲問道。
“那老狐狸說甚麼?”
林薇坐在船頭,拿出了那個信封。
她沒有拆開,而是藉著月光,看著封口上的火漆。
“他想讓我去送死。”
林薇淡淡地說道。
“他給了我一個假任務,想借我的手去試探那個聶文峰的底牌。”
“或者是想借聶文峰的手,除掉我這個知情人。”
“那咱們還幹?”燕子急了。
“幹。”
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為甚麼不幹?”
“他想讓我當刀,那我就當這把刀。”
“不過……”
林薇將信封的一角,輕輕地撕開了一個口子。
“砍向誰,他說了不算。”
“我說了算。”
“燕子。”
林薇看著江對岸那一片漆黑的城市輪廓。
“把戴笠要對我下手的訊息,想辦法,透給聶文峰。”
“再把聶文峰要在領事館出現的訊息,透給……中統。”
燕子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
“驅虎吞狼?”
“不。”
林薇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是把狼和虎,都關進籠子裡。”
“然後,點把火。”
“燒他個乾乾淨淨。”
小船劃破江面,消失在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