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西郊,松林坡。
這裡不是軍統局那座人來人往的羅家灣辦公大樓,而是戴笠最隱秘的一處私宅。
四周是茂密的黑松林,一條蜿蜒的石板路通向幽深處。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隱藏在暗處的槍口,比樹葉還要密集。
“到了。”
帶路的便衣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洋樓前。
“林長官,老闆在裡面等你。這位兄弟……”
便衣看了一眼揹著刀的燕子,眼神警惕。
“只能留在外面。”
林薇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皮箱遞給了燕子,示意他把那個裝有“櫻花檔案”的油紙包拿出來。
“在這兒等我。”
林薇接過檔案包,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當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分量裡,少了幾頁最致命的紙。
“小心……”燕子低聲叫了一句,眼神裡滿是擔憂。
這一路殺過來,都不如走進這扇門讓人心慌。
因為裡面坐著的,是掌控著幾十萬特務生死的“特工之王”。
“放心。”
林薇整理了一下那件滿是風塵的風衣,眼神平靜。
“我去交卷。”
……
書房裡,沒有開燈。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壁爐裡的炭火,發出噼啪的聲響,映照著房間裡那一排排高大的書架。
戴笠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幅巨大的《秋山問道圖》前,手裡拿著一隻紫砂壺,慢慢地摩挲著。
“報告。”
林薇走進房間,立正。
“來了。”
戴笠沒有回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特有的、略顯尖細的浙江口音。
“坐。”
林薇沒有坐。
她走到書桌前,雙手捧著那個依然沾染著煤灰和雨水的油紙包,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幸不辱命。東西帶到了。”
戴笠終於轉過身。
火光映照在他那張稍顯馬臉、眼神卻陰鷙如鷲的臉上。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那個檔案包。
而是用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林薇。
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瘦了。”
戴笠突然開口,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彷彿長輩般的關懷。
“這一路,不好走吧?”
“還好。”
林薇面無表情地回答。
“只不過是殺了幾隻攔路狗,躲了幾次暗箭。”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道:
“有日本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哼。”
戴笠冷笑一聲,走到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那個油紙包。
“中統那幫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以為把龐嘯天殺了,就能把屁股擦乾淨?”
“天真。”
他伸出手,並沒有急著拆開檔案。
而是用指甲,沿著油紙包的封口線,輕輕地劃過。
那裡有幾道用火漆封住的印記。
但在這一刻,林薇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在賭。
賭戴笠的自負,賭他的急切,也賭自己的偽裝技巧。
“這東西……”
戴笠的手指停在封口處,突然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刺林薇的雙眼。
“你看過嗎?”
這是一個送命題。
如果說看過,那是違抗軍令,那是知道得太多,必死無疑。
如果說沒看,但在這種生死逃亡的路上,面對如此重要的東西,如果不檢查內容就拼命保護,似乎又不符合一個頂級特工的職業素養。
林薇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她迎著戴笠的目光,坦然地回答:
“我看過。”
戴笠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一股危險的氣息在房間裡瀰漫。
“哦?”
“在拿到箱子的時候,為了確認真偽,我開啟過一次。”
林薇的聲音平穩,邏輯嚴密。
“但我只看了目錄和第一頁,確認是‘櫻花檔案’後,就立刻封存了。”
“我知道規矩。”
“有些東西,進得了腦子,就留不住腦袋。”
“聰明。”
戴笠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原本緊繃的嘴角,突然鬆弛了下來。
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像是讚賞,像是嘲弄,又像是一種看透了一切後的掌控感。
“雨農的微笑”。
在軍統內部,這通常意味著兩種結果:要麼是飛黃騰達,要麼是家法伺候。
“嘶啦——”
戴笠撕開了油紙包。
厚厚的一沓檔案滑落出來。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那是關於某位戰區司令倒賣軍火的鐵證。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
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躍,讓他的表情顯得陰晴不定。
林薇站在一旁,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知道,那幾頁被她撕掉的、關於“民國二十一年”的檔案,原本應該夾在中間的位置。
雖然她做了處理,調整了順序,但在這種老狐狸面前,任何一點厚度的缺失,都可能引起懷疑。
十分鐘過去了。
戴笠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香氣——權力的香氣。
“好東西啊。”
戴笠感嘆道。
“有了這個,哪怕是到了南京,哪怕是要裁軍,要改組政府……”
“也沒人敢動我們軍統的一根汗毛。”
他重新睜開眼,看著林薇。
這一次,他的眼神裡多了一份真正的滿意。
“林薇,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龐嘯天那個蠢貨,死有餘辜。但這東西只要在,我們就贏了。”
他並沒有問那幾頁缺失的檔案。
或許是因為檔案太多,他並沒有察覺。
又或許……在他看來,那份“名單”的核心價值在於控制現在的高官,至於以前的那些陳年舊事,並不重要?
林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過關了。
暫時過關了。
“屬下只是盡職。”林薇低下頭。
“回去吧。”
戴笠揮了揮手,將檔案鎖進了身後那個巨大的德國造保險櫃裡。
“好好休息幾天。等到勝利的那一天,我會親自為你授勳。”
“未來的路還很長,黨國……還需要你這把利劍。”
“是。”
林薇敬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觸碰到門把手的一瞬間。
身後,突然傳來了戴笠那幽幽的聲音。
“林薇。”
林薇的身體猛地僵住。
“局長還有甚麼吩咐?”
“那個和你一起回來的燕子……”
戴笠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漫不經心。
“身手不錯。聽說他在火車上,一個人幹掉了中統四個好手?”
“是。”林薇心中一緊。
“這種人才,別埋沒了。”
戴笠笑了笑。
“以後,讓他離你近點。這世道,亂得很。”
“有時候,自己人比日本人更危險。”
“……明白。”
林薇拉開門,走了出去。
……
走出小洋樓的那一刻。
山風吹過,林薇才發現,自己背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那種如芒在背的壓迫感,那種在懸崖邊行走的恐懼感,讓她幾乎虛脫。
“薇姐?”
一直守在門口的燕子,看到林薇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他看到林薇蒼白的臉色,手立刻摸向了刀柄。
“沒事吧?”
“沒事。”
林薇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肺部重新充盈的冰冷空氣。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窗戶。
窗簾後,似乎有一雙眼睛,依然在注視著她。
她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
那裡,貼著那幾張足以顛覆她人生的紙。
戴笠沒有發現。
或者說,戴笠以為他掌握了一切。
但林薇知道。
從今天起,她和軍統,和戴笠,不再是上下級,不再是師生。
而是……
棋手與棋子。
甚至,是獵人與獵物。
“燕子。”
林薇拉緊了風衣的領口,擋住了寒風。
“走吧。”
“回營地。”
“這把火,雖然沒燒起來。”
“但種子……已經種下了。”
雨停了。
但重慶的天空,依然陰沉得可怕。
那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