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4年8月5日。
衡陽保衛戰,第四十五天。
這座城市已經死了。
所有的建築都成了瓦礫,所有的街道都鋪滿了屍體。
城牆被轟塌,護城河被填平。
第10軍的一萬七千名將士,如今能拿起槍的,不足兩千。
傷兵滿營,彈盡糧絕。
中央銀行地下室,這裡是最後的指揮所。
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發電機因為燃油耗盡,發出一陣陣瀕死的喘息聲,燈光忽明忽暗,映照著每個人灰敗的臉龐。
軍長方先覺,坐在那張滿是灰塵的辦公桌前。
他整個人瘦脫了相,眼窩深陷,軍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手裡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電報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墨水乾了。
就像這支部隊的血,快要流乾了。
“軍長……”
參謀長孫鳴玉聲音哽咽,眼淚在滿是黑灰的臉上衝刷出兩道白痕。
“發吧。再不發,就沒機會了。”
方先覺的手顫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
看到了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趙鐵山,看到了滿身血汙、正在擦拭槍支的林薇和燕子,看到了那些斷手斷腳卻依然死死抓著手榴彈的傷兵。
“好。”
方先覺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看透生死的決絕。
“記錄。”
“委員長鈞鑒:”
“經四十七日血戰,我第10軍官兵已盡最後之職責……”
“北門已破,敵突入城內。我軍彈盡糧絕,傷亡殆盡……”
“……唯有一死,以報黨國。”
“來生再見。”
這短短的幾行字,每一個字,都是用血寫成的。
這就是震驚中外的“衡陽最後一電”。
“發報!”
方先覺把電文遞給了陳教授。
陳教授,這個曾經迂腐、固執,視資料如命的老知識分子,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
他鄭重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雙手捧著,彷彿捧著千斤重擔。
他坐到那臺倖存的發報機前。
“滴——滋滋——”
沒有反應。
只有微弱的電流雜音。
“怎麼回事?!”林薇衝了過來。
“電壓不穩!天線……天線斷了!”
陳教授急得滿頭大汗,指著連線地面的那根粗大纜線。
“剛才鬼子的重炮覆蓋,把樓頂的發射天線炸斷了!訊號發不出去!”
“我去接!”
燕子二話不說,抓起一卷備用電線,就要往外衝。
“我也去!”
兩名負責保護裝置的“利劍”隊員跟了上去。
“史密斯!想辦法搞定發電機!”
林薇吼道,“把所有的電池都串聯起來!哪怕只撐一分鐘!”
……
樓頂廢墟。
這裡是死神的遊樂場。
日軍的炮火像長了眼睛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耕耘著這片制高點。
彈片橫飛,碎石如雨。
燕子貓著腰,在瓦礫間穿梭。
他的左臂雖然受了傷,但動作依然敏捷。
很快,他找到了斷點——天線的基座被炸歪了,饋線斷成了兩截。
“快!接上!”
燕子把線頭扔給那兩名隊員,自己用身體擋在前面,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就在兩名隊員手忙腳亂地剝線、纏繞的時候。
“咻——”
刺耳的尖嘯聲從頭頂傳來。
“隱蔽!!”
燕子大吼一聲,猛地撲向那兩名隊員。
“轟!!”
一發迫擊炮彈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
巨大的氣浪將三人掀翻在地。
半堵殘牆轟然倒塌,朝著剛剛接好的天線和下面的連線口砸了下來!
如果這堵牆砸實了,天線必斷無疑,而且那個通往地下室的線路口也會被徹底封死。
電報,就永遠發不出去了。
“頂住!!”
那兩名“利劍”隊員,甚至沒有哪怕一秒鐘的猶豫。
他們沒有躲避。
而是從地上猛地彈起,用肩膀,死死地扛住了那面倒塌下來的沉重牆體!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
兩人的膝蓋瞬間被壓彎,鮮血從嘴角噴湧而出。
那是數噸重的混凝土!
“連……連上了嗎?!”
其中一名隊員七竅流血,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
燕子爬起來,看到那根細細的導線,正好穿過兩人肩膀之間的縫隙,完好無損。
“連上了!連上了!!”
燕子紅著眼睛大喊,衝過去想要幫他們頂住。
“別管我們!!”
另一名隊員慘笑著,牙齒全被血染紅了。
“告訴隊長……我們……沒給她丟人……”
“轟隆——”
牆體再次下沉。
兩名年輕的戰士,被徹底壓在了廢墟之下。
只剩下那根黑色的電線,像是一根倔強的血管,從石縫中頑強地伸出,直通天際。
……
地下室。
指示燈突然亮了。
綠色的訊號燈,在這昏暗的空間裡,顯得如此耀眼。
“通了!!”
陳教授大喊一聲,手指開始在電鍵上飛舞。
“滴滴滴——噠噠——滴——”
清脆的電報聲,在這死寂的地下室裡迴盪。
那是第10軍最後的吶喊。
也是這一萬七千名英魂,向這個世界發出的最後告別。
每一個敲擊聲,都像是重錘,砸在方先覺的心上,砸在林薇的心上,砸在所有活著的人心上。
三分鐘後。
陳教授敲下了最後一個句號。
他癱軟在椅子上,淚流滿面。
“發出去了……他們……收到了……”
……
重慶,官邸。
委員長手中捏著那份剛剛譯出的電文,手顫抖得無法自控。
“來生再見……來生再見……”
所有人都知道,衡陽,完了。
……
衡陽城內。
電報發完的一瞬間,發電機徹底燒燬,冒出了一股黑煙。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昏暗。
燕子滿身是灰地走了回來。
他只有一個人。
林薇看著他空蕩蕩的身後,甚麼都沒問。
她只是默默地走過去,幫燕子拍掉了肩膀上的灰塵。
方先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容。
他對著那個已經熄滅的電臺,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諸位。”
他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
“心願已了。”
“現在,讓我們去迎接……最後的時刻吧。”
外面的炮聲,更猛烈了。
日軍的總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