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深處,懸崖之巔。
雨後的山林像是一個巨大的加溼器,濃重的霧氣在樹梢間瀰漫。
這雖然阻礙了視線,卻也暫時掩蓋了特遣隊的氣味,讓山腳下那幾十條狂吠的東洋狼青失去了追蹤的方向。
“不能停。”
林薇蹲在溼漉漉的草叢裡,一邊幫史密斯重新包紮傷口,一邊盯著山下的動靜。
“鬼子的搜山部隊正在拉網,一旦天亮霧散,我們就成了靶子。”
史密斯咬著一根樹枝,忍受著疼痛。
“林,必須面對現實。”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條沉重的傷腿。
“帶著我,你們每小時只能走兩公里。我們跑不過他們。”
“按照現在的速度,天亮前我們就會被追上。”
隊伍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剛逃出虎口,又入狼群。
而且,任務目標——那個該死的雷達站,現在究竟在哪,還是個未知數。
就在這時。
通訊兵背上的那臺美製SCR-300步話機,紅燈突然急促地閃爍起來。
“滋滋……呼叫利劍……我是天眼。”
那是趙鐵山的聲音。
雖然隔著千里,雖然伴隨著強烈的電流乾擾,但那聲音依然沉穩得像一塊磐石,瞬間讓所有人慌亂的心安定了下來。
林薇一把抓過話筒。
“利劍收到。老趙,我們剛突圍,情況很糟。”
“我知道。”
趙鐵山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運籌帷幄的冷峻。
“聽著,長話短說。我剛才截獲了日軍的調動指令。”
“那個設伏的日軍指揮官,判斷你們會向北撤退,去往原來的預定空投點尋求撤離。”
“所以,日軍的主力部隊,正在向北運動,試圖在‘黑風口’一帶截住你們。”
林薇看了一眼地圖。
向北,確實是常規邏輯下的最佳撤退路線。
日本人很聰明,預判了他們的預判。
“還有。”
趙鐵山的語速加快了。
“我透過分析這一帶日軍的通訊訊號密度,發現了一個異常。”
“在你們現在位置的東南方向,大約三公里處,有一座半山腰的古廟,叫‘觀音禪院’。”
“那裡雖然不是制高點,但周圍的無線電訊號遮蔽做得非常嚴密。而且,有一條專用的高壓電線,偽裝成藤蔓通向那裡。”
“電線?”林薇眼睛一亮。
在這個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裡,一座破廟要高壓電幹甚麼?
除非……
“那裡就是雷達站!”
林薇和史密斯異口同聲地說道。
“不是山頂,是半山腰!他們利用山體做掩護,只在需要的時候才升起天線!”
真相大白。
但是,新的問題來了。
雷達站在東南,日軍主力在往北追。
如果他們現在轉身去東南,雖然能避開主力,但那是自投羅網,等於重新鑽進日軍的防區核心。
“這是一場賭博。”
林薇看著地圖,手指在“觀音禪院”的位置上狠狠按了一下。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所有隊員。
“鬼子以為我們在逃命。”
“但我們不是獵物。”
“我們是獵人。”
“燕子!”
林薇低喝一聲。
“在。”
燕子無聲地出現在她身後。
“帶兩個兄弟,往北走。”
林薇下達了命令。
“弄出點動靜來。折斷樹枝,留下腳印,扔掉幾塊帶血的繃帶。”
“我要你給鬼子造一個‘影子’。”
“把他們的主力,還有那些狗,統統引到北邊的深山老林裡去吃土!”
“明白。”
燕子咧嘴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這活兒我熟。我會給他們留點‘紀念品’的。”
燕子帶著兩個人,迅速消失在北面的密林中。
他們不僅要製造假象,還要在路上佈設詭雷和捕獸夾,讓追擊的日軍付出血的代價。
“剩下的人。”
林薇收起地圖,將史密斯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全體都有。”
“調頭。向東南。”
“目標:觀音禪院。”
“我們殺個回馬槍!”
……
十分鐘後。
日軍搜山部隊指揮官,接到了前鋒的報告。
“大佐閣下!發現支那人的蹤跡!在北坡!有新鮮的血跡和腳印!”
“喲西!”
日軍指揮官揮舞著指揮刀,滿臉興奮。
“他們果然想跑!那是死路!全軍突擊!向北追!”
轟隆隆的腳步聲,伴隨著狗叫聲,朝著北方滾滾而去。
整片山林的日軍都被那個“影子”調動了。
而在他們身後的黑暗中。
一支只有十來個人的殘破小隊,正反其道而行之。
他們像一群貼地飛行的幽靈,藉著夜色和濃霧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了日軍留下的空檔。
沒有槍聲,沒有腳步聲。
他們忍受著傷痛和疲憊,一步步逼近那個隱藏在半山腰的、真正的惡魔巢穴。
史密斯強忍著腿部的劇痛,跟著隊伍急行軍。
他看著身邊林薇那張冷峻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如果是美軍的條例,這時候最優先的是撤退保命。
但這些中國軍人……
他們就像是一群咬住了喉嚨就不鬆口的狼。
哪怕血流乾了,也要從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林。”
史密斯喘著粗氣,低聲說道。
“如果這次能活著回去,我要請你喝最好的波把酒。”
“省省吧。”
林薇頭也不回,手中的衝鋒槍撥開了前方的荊棘。
“先把那隻‘黑蝙蝠’打下來,再談喝酒的事。”
前方,霧氣漸散。
果然出現了。
一座古老、破敗,卻透著一股詭異森嚴氣息的寺廟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那座廟沒有點燈。
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死死地壓在半山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