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被凍結了。
溶洞內,數百支百式衝鋒槍和輕機槍的黑洞洞槍口,組成了一堵鋼鐵叢林,死死地鎖定了那一輛孤零零的卡車。
探照燈的強光下,塵埃飛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車前的女人身上。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她的右手上。
林薇的手,並沒有緊緊握住那個簡易的起爆器。
相反,她緩緩地張開了五指,手掌攤平,掌心向上。
那個連線著卡車線路的黑色膠木盒子,就平放在她的掌心。
只有那一根修長、穩定的大拇指,死死地壓在那個鮮紅色的彈簧按鈕上。
“松髮式引信。”
林薇看著高臺後的工藤雲介,嘴角噙著一抹瘋狂的笑意,輕聲解釋道,彷彿在介紹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你應該很熟悉這個結構,大佐閣下。”
“只要我的手指鬆開,或者我的手因為中彈而神經抽搐……”
她的大拇指,故意輕輕顫動了一下。
“咔噠。”
按鈕下的彈簧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別動!!”
高臺上,原本一臉冷酷的工藤雲介,臉色驟變,猛地抬起帶著白手套的右手,發出了一聲變調的嘶吼。
“都不許開槍!後退!全部後退!”
四周那些原本手指已經扣在扳機上的日軍憲兵,嚇得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們是工兵,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甚麼。
那輛卡車裡,裝滿了特種引信和五噸TNT。
一旦殉爆,整個溶洞內的火藥庫都會產生連鎖反應。
這裡的所有人,甚至整座山,都會在瞬間化為灰燼。
賭局,開始了。
這就是林薇的籌碼。
她把自己的命,連同這十六個兄弟的命,全部扔上了這張魔鬼的賭桌。
她賭工藤不敢跟。
“你是個瘋子。”
工藤隔著防彈玻璃,死死地盯著林薇,鏡片後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這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他那完美的“濁龍”計劃即將毀於一旦的恐懼。
作為一名追求極致精密的工程師,他無法容忍這種無序的毀滅。
“瘋子?”
林薇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謝謝誇獎。”
“比起你們這些要把幾百萬人淹死在水裡的‘文明人’,我這個瘋子,倒是覺得自己可愛多了。”
“你想要甚麼?”
工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理智。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談判嗎?我可以給你們一條生路。只要你鬆開那個起爆器,我可以讓你們離開。”
“離開?”
林薇像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工藤大佐,你的數學真的很好,但你的記性太差了。”
“我剛才說過,我們來這裡,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她的大拇指,依然穩如磐石。
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度,她的指尖,正在那個紅色的按鈕上,進行著一種極其微弱、卻極富節奏感的敲擊。
那是約定好的摩斯電碼。
準確的傳遞給緊貼在她身後的趙鐵山和燕子。
“燈。”
“亂。”
“衝。”
簡短的三個字,在趙鐵山和燕子的心中,瞬間炸響。
“你們沒有勝算。”
工藤還在試圖用語言瓦解林薇的意志,或者拖延時間,等待狙擊手尋找射擊角度。
“看看你的周圍。幾百把槍對著你們。就算炸了,你們也一樣是死。為了所謂的‘任務’,讓這麼多優秀的戰士陪葬,值得嗎?”
“放下引爆器,你們可以作為戰俘活下去。甚至,我可以向關東軍司令部推薦你……”
“值得嗎?”
林薇打斷了他。
她的眼神,越過工藤的肩膀,看向那巨大的、堆滿了炸藥的倉庫。
“工藤,你永遠不會懂。”
“你把人命當成數字,把戰爭當成算術題。”
“但有些東西,是算不出來的。”
她的大拇指,最後一次,敲擊在按鈕邊緣。
訊號,傳遞完畢。
一直藏在卡車陰影裡、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的燕子,眼神陡然一凜。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下蹲,全身的肌肉,像被拉滿的弓弦一樣緊繃起來。
“比如……”
林薇看著工藤,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冷與殺意。
“比如,中國人的骨頭,有多硬。”
就在工藤被林薇的眼神吸引,正在琢磨這句話含義的瞬間。
“嗖——”
一道極其輕微的風聲,在卡車的陰影裡響起。
燕子,動了。
他沒有衝向敵人,也沒有衝向高臺。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薇吸引的盲區裡。
他施展出了燕子門傳說中的絕技——“壁虎遊牆功”。
他的身體,就像一隻沒有重量的壁虎,背貼著卡車後方那根巨大的、粗糙的水泥承重柱。
手腳並用,甚至沒有發出一點摩擦聲。
整個人以一種違背地心引力的速度,垂直向上,無聲無息地竄了上去!
五米、十米、十五米……
眨眼之間,他就已經脫離了地面的探照燈區域,沒入了溶洞頂部那片漆黑的、佈滿了各種管線和電纜的陰影之中。
工藤還在看著林薇。
日軍憲兵還在盯著卡車。
沒有人發現,死神,已經爬到了他們的頭頂。
林薇看著依然毫無察覺的工藤,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的賭局,贏了一半。
接下來,就是掀桌子的時候了。